屠杀之园之我见

作者:旅者小路实笃

前言

对Galgame的批判与超越的实现在于,在Galgame这个体裁内部的各个方面都走得更远一些。

本文是对《屠杀之园》主观性质强烈的解读,同时也可以说是笔者以“面向Galgame本身”的理念进行写作的第一次尝试。正如莎士比亚的箴言:“作品一经完成,就脱离作者,成为另一存在。”笔者在这里希望的便是能够通过对文本本身的解读得出有趣的新结论。

正如玩过的读者所知道的,本作充斥着大量过激且不连贯的官能描写,以及打哑谜般模棱两可的对话,由此一向被冠以晦涩艰深、体验糟糕的名声,为了使未玩过,以及玩过但没有读懂,或者说自以为读懂的读者不至于在下文的讨论陷入过多的困惑,笔者在这里引用本作翻译者r514783的剧情梗概(https://bangumi.tv/blog/271326)以使各位读者能对本作的情节脉络有一个大致的印象。

屠杀之园————女主角量产制造工厂

自打屠杀之园诞生之时起,长达25年的战争便拉开了序幕。

正如同创世纪中、上帝一开始只创造了男性一样,这个世界一开始也并不存在所谓的女性。而男性是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站在这个战场上的。

于是,屠杀之园诞生了。屠杀之园的工作,便是将一个个男性培养成能适应战场需求的士兵——惹人怜爱、而又言听计从的女主角送上战场。

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与磨合,屠杀之园摸清了在残酷的战争中存活下来的法则,并能顺应时代需求创造出一批批的优秀士兵。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特殊的存在、也是天生的优良种——椿诞生了。

自从一登场便以优异的表现而被视为“优等生”的她在得到了洋子老师的重视的同时,也引起了差生——暹罗的不快,并对她进行百般羞辱。

然而,饱经玩家调教的她早已经熟谙取悦对方的技巧,结果过于顺从的她反而引起了暹罗的恐惧,成为他逃离屠杀之园的直接原因。

在调教生活中,被要求顺应玩家各方面的需求的椿逐渐失去了原形,变成了不成人形的怪物,同时在最后,暹罗的身份被揭露只不过是一个人偶,一个只为满足玩家喜好的木偶,一具由玩家的欲望产生的躯壳。

在最后,暹罗对椿开了一枪以示自己对业界、对模板化的女主角的不齿,并在椿觉醒后借表面上顺从,但内心其实还残存着自己的意志的椿对一切罪恶的根源——玩家指桑骂槐。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椿却在夺过暹罗手中的枪结果了自己——

她在最后选择化为一朵山茶花,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在自己心爱的业界中留下属于自己的鲜明的痕迹。

椿

最聪明的处世术是,既对世俗投以白眼,又与其同流合污。——芥川龙之介《侏儒警语》

在进入对椿这个角色的解析前,需要先回到上文的剧情简介以厘清一些基本设定。屠杀之园作为培养女主角的工厂这一点并无争议,那么“长达25年的战争”具体在指代什么?25年(原文为四分之一个世纪)大致推算一下便是指自1982年光荣发售日本第一款成人游戏《NIGHT LIFE》起至《屠杀之园》发布的2007年的这段时间。那么战争该作何解释?从第二章scene5的描写来看,似乎被生产出来的女主角们被派往的最前线便是使她们真正成为女主角的Galgame本身,如结局B scene2所揭示的:

> 洋子:还被给予了这样的订婚戒指。

> 洋子:但是战友们也都一样…都被公平地给予了。

> 洋子:有像我这样生下了孩子的——

> 洋子:也有因为死别而活在记忆中的。

> 洋子:其他的…要么是在幸福地生活,要么是一起去世了。

> 洋子:但是都不行…包含我在内的任何人都。

> 洋子:连被给予了真实之座的那个孩子也…没得到祝福。    

> 洋子:我们的价值…说到底也就是只有被迫付出的身心而已。

         

正是她们在协助Galgame这一种类的游戏完成着“时而改变戏,时而改变法”的进化与退化。这场战争是玩家(或者说市场)与会社、会社与会社之间的战争,也就应证了简介中“数多の群雄が自らの素晴らしさを掲げようと割拠し、命を眩く煌かせた。”这句话,21世纪初的业界的确是群雄争霸的时代,有多少女主角们作为打向敌人的弹药被生产出来恐怕已不得而知。如此一来,“女主角的战死”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比如泣系游戏的女主角们并不缺少为了榨取玩家的眼泪而以死亡为结局者,更不用说从这样的思路出发的话,游戏中的椿实际上也作为战死者的一员而存在。

回到椿这个角色,椿花即山茶花,其凋零时,整朵花会在开败后作为一个整体一起脱落。可以说易逝、脆弱与死亡的暗示构成了这个角色的重重性格。第四章的最后。椿的头颅被射穿,化作一朵硕大的山茶花——承载着希望的椿在只剩下木偶的躯壳后主动选择了死亡。

笔者的观点是,椿作为优良种实际上是最为明智的角色,她看似对谁都百依百顺,无条件地取悦他人,实际上是在偏执地执行这样的顺从,一意孤行地承载业界所谓的希望,并将其混乱无序的正体展示出来,以此来实现对余下三位主角的警示:她唤起了暹罗、黑鸦对这副身形的敌意和恐惧,也促使洋子作出这样的反思:“对只不过是笼中之鸟的我们而言,如果要在这里活下去的话——就存在着必须要做的,必须要遵守的规则。虽然我不想以市场原理为护盾,不停地倾吐诅咒之辞——但不能无视它旁若无人的为所欲为。”

椿在各个官能描写场景中被动承受着他人欲望,而后顺应需求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持有蛇与马的下半身、触手、龙的尾巴,并带上了各式被认为具有“萌”属性的装饰。依据第四章scene4的对话,椿将这样的姿态视为纯洁、平常以及希望的化身,换言之,她明知会演变成这样不成人形的怪物,依然顺从地接受着调教,并将这样的姿态予以讽刺性的呈现:被寄予重望的优良种强行承载名为“希望”之物的具象化的时候反被混沌而无目的的希望吞噬时,每一个对椿施以欲望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傲慢。正是这样主动地将顺从做到了极致的“自作自受”行为的展现,才让暹罗与黑鸦决心逃离屠杀之园。

再回到scene4中椿经受的一系列的变形:这样一个逐渐失去下肢,躯体,最终只剩下大脑的过程实际上是值得注意的,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一种本质主义的分析过程——外表的各式各样迎合趣味的装饰、乃至被原画师设计好的肉体本身都是不重要的,层层精简下来,最终能代表椿的本质的就是椿的大脑,为何是大脑?笔者认为大脑代表了一种由脚本家预先设计好的行为逻辑,这样的行为逻辑不完全代表脚本家的意志(为了避免都合需要考虑剧本中的各种条件)但很大程度上需要脚本家的参与。推而广之,大脑这一器官就是各个角色存在的本质所在。毫不夸张地说,角色的确都是木偶。但他们在贯彻脚本家的意志,传达脚本家所要传达的事情的时候反而最不像木偶。通过对椿的解读,笔者发现的就是这样一个有趣的结构。

既然椿是本作最为明智的人,为何还要在最后选择自杀呢?第四章scene5中这样一段令人费解的对白中或许隐藏着答案。

> 椿:我问你。

> 暹罗:怎么?

> 椿:我会死吗?

> 暹罗:不,怎么可能。

> 暹罗: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让你死。

> 暹罗:所以才像这样把枪口对着你。

> 椿:是吗,我要被杀了呢。

> 暹罗:对,没错。

> 暹罗:谁会让你安详地死去呢。

> 暹罗:你要被我亲手杀掉。

> 暹罗:将一切全部摧毁,并痛苦地挣扎。

> 椿:是…呢。

> 暹罗:虽然不是你的错

> 暹罗:只是你不幸地被选为恐怖活动的目标了而已。    

> 暹罗:你就去憎恨自己被选上——自己生下来的事实吧。

> 椿:呵呵…

> 少女微笑了。

> 宛如在这般的绝境中,依旧在享受着一般。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前文中暹罗只是为了嘲弄试图躲避子弹的椿而开枪,后文则根本没有果断扣下扳机的勇气,反而被椿夺过手枪完成自杀。支配着暹罗的只有一种要把自己所妒忌、憎恨的对象羞辱后破坏掉的冲动,从被夺过枪的惊讶神情来看实际上暹罗根本没有杀死椿的勇气,她是不适合成为女主角的存在。而椿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扣下的扳机,她已经展示了所谓希望的真面目,完成了作为一名优秀的女主角的全部任务,与其带着木偶的躯体活下去,不如化作一朵山茶,以更为优雅的方式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

译者r514783认为椿是个只服从于玩家的,没有灵魂,甚至是不存在实体的木偶,这样的见解又似乎被许多玩过本作后观看r大解析的人接受为标准答案。笔者则相反地觉得椿是这部作品最具有灵魂的人物。就拿最浅显的例子来说明吧:如果椿自始至终都作为模范的献媚人偶而存在的话,又何以吐出如scene4中接受调教时那般的尖锐的讽刺之言呢?

         

黑鸦

暹罗和黑鸦的“缺陷”是相对于优良种的椿被刻意塑造出来的,三个角色之间互相存有对比关系。在黑鸦这里,显而易见的是与暹罗相反、与椿一样的近乎病态的顺从,但毕竟这只是在表面上的相似,他表现出的本质在于毫无主见的愚蠢,也正是这样的愚蠢才使得黑鸦对暹罗的无条件忠诚成为可能。

尚未上市的女主角没有想配对的男主,她们本身就是尚未被教育为美少女的中性生物,但只有黑鸦是这样高度男性化的。笔者认为正如前文对椿的本质主义分析所揭示的,脚本家赋予了人物“大脑”,而此外的形象无关紧要可以随意的被设计出来、被更换,而黑鸦的男性形象实际上就是在体现他的行为逻辑是一种男性欲望不加修饰的“近乎愚蠢”的投射:脚本家通常是男性,Galgame也通常被视为是男性向作品,我们能够看到黑鸦的“穿着女装如同奴隶般的摇尾乞怜”,实际上这才是体现出一种“只顺从于玩家的欲望,容不下一点点的自我与反抗”的理想Galgame女主的姿态。这同样是一个有趣的逆转结构。

即便如此,黑鸦仍然在游戏的最后体现出了他的灵魂:玩家和脚本家所欲望出的那种百般献媚的姿态反而存在着一种为了爱无条件地献出一切的品质,也正是由于这种品质,黑鸦才能在结局A scene2中黑鸦才能够对暹罗伸出手,违抗洋子的期望而逃离。

暹罗

暹罗相对于椿的缺陷则在于,毫不掩饰地对屠杀之园中的一切进行批评和攻击,并且想方设法地想要逃离这里。实际上暹罗持有的正是大部分玩家以为HAIN持有的态度:女主角们应当留有自由的余地,女主角们不可对玩家百依百顺,业界不应该继续生产模版化的角色,这样不道德的业界药丸等等。

但HAIN的态度并非如此,他甚至设置了这样一个持有“所有人都认可的标准答案”作为自身信念的角色以混淆视听。这也是HAIN的高明之处,我们可以看到暹罗这个角色偏执地为了否定而否定,却又莫名其妙地置身于屠杀之园其中:她接受了黑鸦的爱,目睹了椿献身的整个过程,甚至没能射杀站在自己面前的椿。笔者认为暹罗所代表的就是这样一种持有清高主义的玩家/创作者的立场,一面游玩/创作Galgame,一面以诋毁蔑视其中的献媚要素为荣。

难道HAIN就不是这样的创作者吗?对于HAIN这个作为靠黄油写手这个工作吃饭的人来说,我们只能认为他实际上嘲弄、讽刺的是自己(体现在女仆这个作者化身角色的台词,以第四章scene5中对暹罗的讽刺最为典型),自己创作出的作品以及游玩那些作品的人。如果他痛恨业界,痛恨Galgame玩家那大可以像暹罗逃离屠杀之园那样逃离业界,但正如我们所知,他之后仍然在创作黄油。可以说是“既对世俗投以白眼,又与其同流合污”了。

敷島洋子

洋子被称呼为“高贵的残兵”,身为女性而持有阳具,继续着Galgame女主角的教育和生产事业。洋子无疑是成功且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这份成功甚至超出了她作为女主角登场的游戏,她的那份残酷的业界战争的幸存者的经验深刻影响着后世的女主角们。但残兵终究是残兵,无论以洋子为模版进行多少次的重复,结果最好也不过是创造出与洋子经历相同的女主角罢了。她的那份傲慢与对业界的热情使得她相信能够培养出改变业界命运的“希望”,因此她将椿视作优良种,视作对残酷业界超越的希望,而最后面对椿所呈现出的“希望”本身时却幻灭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屠杀之园中扮演的角色是与旧日本军队无异的屠杀者,这也解释了为何游戏中较为频繁地使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相关的用语。    

那么她的高贵之处在于哪里呢?还是使用结局B scene2中洋子的自白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 洋子:前进吧!活着吧!讴歌吧!

> 洋子:相信自己继续作为屠杀者活下去吧!

> 洋子:那便是我的——

> 洋子:被侮蔑为是败北者的,曾经的女主角的意气!

结语

许多人对这部作品给予了表现手法粗暴、隐喻晦涩且难懂的评价,却从未想过对HAIN飘散在本作各处细腻的文字重新组织进而提出自己的解读。许多人对所谓HAIN对业界的批评的立意予以称赞和认同,却从未有人对本作是否存在这样的立意抱有过怀疑。许多人认为这部作品本身也属于本作所要讽刺的文化工业品的一份子,故而内容与体裁上自相矛盾,却从未想过真正对Galgame有效的批评必须在Galgame的界限中作出。

笔者在最后的最后仍想声明的一点是,笔者并不相信本作存在标准答案一说,就连作者HAIN想要传达的内容也因为经过游戏内的大量间接晦涩的描写而变得难以辨认,对于一部作品的评价和解读必须是基于自身的体验和感想作出的,也正因如此笔者在这里认为大部分人认为本作意义不明,没意思的评价也是基于游玩过程本身的正确判断。笔者写作本文的目的并不在于讽刺谁或者反对谁,只是基于游玩本作时内心的有所触动与对上述状况的有感而发。简而言之,游玩一部Galgame最重要的不是试图去理解,而是去感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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