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netarian~ 小小星之梦
“欢迎来到星象馆,这里有无论何时都不会消失的璀璨光辉,满天的繁星在等待着大家的到来”
如果要举个例子的话,它就像一个巨型的双头黑蚁。
有两个球形的物体,其中布满了无数的小洞,
像瘤块一样吊在圆柱的两侧。
它被斜着安置在钢筋组建的架台上,
就像平衡小人一样保持着平衡。
在支架的两轴,被蒜臼状的罩子罩住的室内灯朝着上方,
发出了暗淡的橙光,照亮了整个室内。
目录
序章
雪圈球
耶路撒冷
星之人
赤路西斯与阿曼多
终章
不,我早已知道了。地球人早已向神祈愿的事实,还有创造了神的事实。
——北原白秋 《从月球看到的地球》
序章
??:“教育新人是你的职责。这不理所当然吗?”
??:“是,确实如此。但她并不是新‘人’。”
??:“她当然是新人。说到底,说要增加新的解说员的人是你吧。我采纳了,你有何不满?”
??:“您说得对。但我说我想要的只是普通的……”
??:“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取决于你。没有什么东西从最初开始就是有用的。皮鞋也好西装也好,都同样要花点时间让身体适应。”
??:“但是馆长……”
馆长从最初雇用她的时候就变着法子反对了数百次。可如今他也明白覆水难收。
但出于自己身为星象馆解说主任的职责,和作为这一方面的专家的自豪感,可不能轻易认同。
馆长哈地叹了口气,右手搀在宽大的额头上,说道:
馆长:“仓桥里美君。”
当他开始以全名称呼部下,就只能说明再费口舌都是无用的了。
馆长:“我们在身为星象馆工作人员的同时,也是这间商场的特约职员。使许多人得到观赏星空的快乐固然是我们的使命,但同时获得更多的收益也同样是我们的使命。你明白吧?”
可不能回答“不明白”。
“这和在科技馆解说不一样”,这是她在十几岁时,在招聘面试的时候最先听到的话。那时的馆长,仍然对探索太空以及星象馆的无量前途充满信心,他那几乎谢顶的前额,也以美发产品和巧妙的梳理掩饰起来。
馆长:“好了,到早会的时间了。把她带到接待处去集合吧。”
以一副严格上司的表情说完后,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馆长室。
剩下的只有解说主任仓桥里美……或者说特约职员仓桥里美一个人了。
不,准确地说并不只有一人。
里美:“……但是馆长,她可不是人类啊。”
没有人回答她。
有种自己在演一出天大的滑稽剧的感觉。
不……更准确地说,该是人偶剧吧。
壁钟的分针缓缓转动,此时正好指向了上午九点。
嗡……
如蜜蜂振翅声一般,微微的电磁马达声搔动着耳膜。
馆长室里,里美之外的另一个人影动了起来。
刚从休眠状态苏醒的她,以犹如吸血鬼爬出棺材的动作,从躺椅上慢慢支起了上身。
如果没设计成这种形象的话……
自从在介绍文件上看到她以来几次浮现出的疑问,再次涌上了里美的心头。
自己能更冷静地对待吗?或者是更加地厌恶她们呢?
仿造十多岁女性平均体型的低矮型身体上,包裹着以花菱商场接待制服为原型定制的服装。
兼有头部演算单元的散热与保护作用的长发扎成两束辫子微微地飘动着。
左耳的接口上连接着两条数据电缆。
电缆在地上延伸几米,接入了那有如桐木衣柜般大的信息发送装置里。最初的几个月,她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连接在这上面,作为民用实验机将贵重的资料提供回公司。
也就是说,这台机器是为了让她廉价地“嫁”到此地而收下的夸张的“嫁妆”之一。
终于,她完全站起身来。
以辘轳转动般的架势,唐突地转向里美。然后,将两手手指(包覆着人造皮肤,由有机树脂与轻合金骨骼构成的精密义指)伸直并拢在一起。
??:“早上好。”
她用美丽、过分完美的少女嗓音向里美问候早安。
光学树脂材料的眼瞳内映照着里美的身影。随微弱的电压负荷变化而改变曲率的瞳孔,如油膜般带着一抹艳丽,看起来就如同在微笑一般。
如果把她当作人类来介绍的话,大概没人会怀疑吧。
鲜艳的深蓝色短裙上,用蓄光丝绣着几个字母。
SCR5000Si/FL CAPEL Ⅱ
这便是她的名字。
至少,现在是。
雪圈球
??:“欢迎来到星象馆……”
柔和的声音,响彻在初冬的路面上。
??:“这里有无论何时都不会消失的璀璨光辉,满天的繁星在等待着大家的到来。”
那是在开发计划后留下许久的低洼地区,保持着上个世纪模样的瓦屋顶上,漆黑一片的乌云让本就人少的街道更加空荡。
人们立起大衣的领口,快步走过。没人在意这个跟不上时代步伐的接待用机器人。肯停下来听她讲话的,只有路边停着的电动车。
即便如此她也很幸福地像唱歌一样重复着那句话。
??:“欢迎来到星象馆……”
这便是仓桥里美沿着追踪器上显示的红点一路跟来看到的情景。
里美:“梦美,我能问你个事吗?”
听到有人叫她,她停下了嘴边念着的词,充满活力地回头看向里美。
梦美:“好的,请问吧。任何问题我都会为你解答。”
里美:“你今天的任务,是什么啊?”
梦美:“是站在星象馆前台的售票机前,用自己的声音招揽顾客和做业务指引。”
里美:“那你为什么来到了离工作地三千多米远的地方揽客呢?”
梦美:“嗯,说来话长……”
然后她细致入微地跟里美讲述了她是如何来到这的。
里美:“这我清楚。不对,我问的是你现在为什么在这……”
面对上司低沉的质问声,她歪着脖子表示疑惑。哪怕人们对星象馆,对她失去了兴趣,她那亲切的眼依然不会变得暗淡。
沉思数秒后,她——星野梦美像是懂了一切似的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回答道:
梦美:“对不起,我没听懂您的问题。”
☆
里美:“果然是坏掉了吗……”
里美叹了口气,拿起了杯子。
机房是禁止饮食的,但连制定了规矩的馆长本人都不分场合地喝咖啡,所以也拿没她办法。懂得遵守规矩的,也只有梦美了。
梦美:“味道如何?”
梦美的端口连接着数据线,悠哉地问道。
里美在梦美开开心心端来咖啡的时候把她强行拉住,然后让她坐下,命令她转化成调试模式。不知梦美是否理解她现在正处于被审问擅自离开岗位的危险状况之中。
里美抿了一口咖啡。
味道还是和原来一样。精心冲泡的法国烘焙咖啡,白砂糖则是里美经常用的量——两勺,没有奶精。并没有奇怪的地方。
里美:“很美味啊。谢谢。”
梦美:“很高兴您能表扬我。”
梦美瞪大眼睛,笑呵呵地说道。
梦美:“今天的天气比较冷,因此请注意热水的温度管理。滤纸的库存还很多,但咖啡豆的最佳风味期仅剩一周了……”
和以往一样,梦美一直说个不停。根本看不出她的状态不好。
旁边的同事三岛吾朗一只手拿着马克杯(里边应该是味道较淡的黑咖),在盯着老式平面显示器看。
十年前,他作为看护当时还没正式启用的梦美的人从厂家调来,是“入赘”到这的怪人。作为机器人技术人员,技术确实可以,但他过于相信那些该修理的对象。
吾朗:“从你说的症状看来,并不像是什么最近才出现的故障啊。”
他翻看运转记录的详细画面,一边感到不可思议地嘀咕着。里边将梦美的行动模式全部网罗。
梦美:“是的,根据我的自检,我并不存在任何故障。”
梦美也一边呵呵笑着做出了毫无说服力的保证。
里美:“还有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在帮老奶奶带路时擅自离开的时候。”
梦美:“是的。那个时候真让我为难。我在大门口前揽客和分发花菱百货特产展会的传单的时候……”
吾朗:“那种事情是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况且现在例外行动的检查也更加严格了。否则在这个年头里,没有配备远端中枢的半独立运作机型早就被图灵破解,然后被送到南美去拆成零件卖了。”
里美: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啊……”
里美知道近日民生机器人的盗窃事件频发。但对这帮家伙来说,梦美应该不是他们的目标了。
吾朗:“不过确实,假如是有人打算诱拐她的话,事情倒也解释的通。”
吾朗说着的同时敲着键盘,展示了好几个视频。
吾朗:“单从全息镜头沿路随拍的六张照片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步行路线与自我报告完全一致,命令堆叠全部得到了正常处理,并且查找不到任何业务行动之外的非法指令,备份资料与机体记录间也不存在矛盾……”
梦美:“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眼前这个解析对象带着歉意地插嘴说道:
梦美:“现在时刻,下午3点40分。本日4点开始的投影是由我担当解说的,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认为我应该返回工作岗位了。”
里美:“啊,是吗?”
里美瞥了一眼壁钟,然后又看了一眼梦美。
梦美看着里美等人,她的眼神可以说是天真无邪了。
虽说梦美身上还有一些不稳定因素,但也不能放客人的鸽子。
里美:“好吧,你回去工作吧。”
梦美:“好的,我明白了。”
梦美用自己的手将身上的电线拔下来,从椅子站起来了。
梦美:“那么,我告辞了。”
她深深鞠了个躬,然后便离开了机房。
吾朗:“需要向馆长报告吗?”
旋转椅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吾朗伸了个懒腰问道。
里美:“我们还是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吧,他难得出国视察一次。就不要让他担心多余的事情了。”
吾朗:“所以,你想趁着魔鬼上司不在,再多放松一下?”
里美:“真希望他能好好地向海外那些大款们点头哈腰,然后带回一台蔡斯的新型机来就好了。”
吾朗:“不可能的,这一行本身现在都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里美:“是啊……”
两人再次叹了口气。
显示屏的边边有个窗口显示今天的营业速报。
里边显示:184个座位预约数为0,客人数为0。
平时的初次投影无论如何都吸引不了客人,没有客人,干脆就用来给新人练习手动投影了。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也不能就这样一直放着不用。
里美想起来当初自己为了成为星象馆解说员东奔西走的时光。那一份热情和疯狂,就像人类因第一次踏上火星的土地而欢呼雀跃。
人们都眺望过宇宙。天体望远镜和家用星象仪因此大卖。人类因此可以天真地梦见自己能到达天涯海角。这个星象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应运而生。
然而,人们对宇宙的热情也只保留在很久以前。
最终,火星探测器的成员返回地球时,人们的声音从赞赏变成了失望。
在从火星返回地球的途中,气闸出现了意外,两位航天员因此丧命。而其他的成员也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宇宙射线中而遭受严重的脑损伤……
这给全球的人们泼了冷水。人们开始觉得人类至今未涉足的暗黑深渊,是那么深暗,那么可怕。
人们都认为有必要的“宇宙开拓计划”——解决人口爆发和资源紧缺问题的唯一手段,在建设了两个月面城市后被迫终止。载人宇宙探索计划全部取消,依靠无人舱进行外部宇宙探索的计划,目前也毫无眉目。
因此,哪还会有闲暇来欣赏虚假的星星的人呢?
就连引进了新型的投影仪,运行着下足了功夫的程序的科学馆,也被迫参与到这次“恶战”。更何况是没有教育补助金的纯盈利星象馆,能存活着就是个奇迹。
为改变目前的窘况,馆长打了场起死回生的翻身仗——研发了世界上第一个自律型机器人解说员星野梦美。不过……
里美:“还是别考虑这些不景气的事情了,不然会把顾客吓跑的。”
吾郎:“知道了。”
两人面面相觑。
里美刚想回到前台,从椅子站起来时,机房的门开了。
??:“仓桥!对不起……!”
急忙赶来的,是解说员森见由香。
她已经工作两年了,本该适应了这些工作,但还是像刚进公司的新人一样手忙脚乱的。
里美:“怎么了?”
由香:“梦美……她不见了……”
里美:“不见了……”
吾朗和里美再次面面相觑。
然后,理解了目前的状况。
技术主任立即看向了监视器,解说主任打开了定位的显示屏。
在以花菱百货屋顶上的星象馆为中心的具体地图上,标志着星野梦美所在地的光点一闪一闪地移动着。
只见她离开正门,在公交车站的人行道上以每小时六千米的速度南下。
里美双手抱头,嘟囔着:
里美:“这个废柴职员……!”
☆
温柔的巨人正在沉睡。
在投影室的中央,一身黑的恒星球横放在维修站上,正在进行电灯泡的目视检查。
这个,是卡尔蔡司·耶拿公司制作的Universal23/3投影仪。
也许,“天象仪”这个古风的称呼更适合它。第一次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其大小,以及两个球状物被两臂支撑的怪异形状所震撼。
在关西的科学馆内有一个过了一个世纪仍被人所喜爱的名器中的名器,原本是在退役后被展示保存。但后来在花菱百货屋顶的星象馆开张时出让给了它,在进行灵活保存的同时如今依然处在最前线。
不管是光学投影、数码投影,还是用得最多的单球式,甚至和不需要辅助投影机器材料的完全统合式的机械相比,都难以掩饰其脱离时代的事实。
但,它能给观众看到真正的“手工”星空。
1000瓦的巨大灯丝灯泡发出的光透过一百年前的工匠制作的恒星原板,然后由打磨得像宝石一样的凸透镜放大,最后在离10米远的球状天花板上成像。
星空的妙不可言的美、灵敏、艳丽,是任何新型机器都无法比拟的。不仅馆长,每一个员工都深信不疑。
然而,这份信念无法揽客也是不争的事实。
里美:“呼~”
里美撑着拖把的柄,叹了口气。
后辈解说员用抹布擦拭着座位台面。
在工作时吧啦吧啦聊个不停的她们,其实也是很沮丧的。
事情发生在最终投影前十五分钟左右。
客人带来的饮料洒了,和旁边的另一个客人吵了起来。
虽然好几次宣传了投影室内禁止饮食,但还是频繁出现客人毫不在意地带着罐装饮料来的情况。关了灯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下,想在某个地方放罐子也为时已晚。
好不容易把正在气头上的客人哄好,在带到投影室外之前解说被迫中断。这样一来,反倒是因为客人少而帮大忙了。
由香:“那个……对不起。我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必在意,都是正常的事情。”
看到放任不管的话就会一直失落下去的森见由香,古贺茜想办法鼓励她。茜的工作表现总体上显得很粗心,但在这种时候的随性而为还是很靠谱的。
梦美:“是的,我认为不能由于一次失败就因此而判断一个人的价值。”
随性而为的机器人同伴也大大方方地同意着。
里美:“听你说这种话,我们心里会很复杂的,梦美。”
梦美:“咦?为什么呢?”
里美:“还记得是谁连续两天扔下工作不管跑到外边闲逛吗?”
梦美:“记得,是我。”
充满活力地回答过后,梦美察觉到了里美的冷眼,感到诧异。
眼睛瞪得大大的,呆然若失的梦美在思考着……
梦美:“对不起!回想一下才意识到,我的行为是严重违反职务规定的。实在是……实在是对不起!”
就像变了个人……不,变了个机器似的不停鞠躬道歉。
茜:“哈……”
虽然这是经常发生的事,但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茜:“不过,我也能理解梦美的心情啦。”
察觉气氛不对,扫地扫烦了的茜立马加入了话题。
里美:“是吗?我已经与她在一起工作十年了,却至今也捉摸不透她。”
茜:“仔细想想的话,其实很简单嘛。只有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大家显得兴致勃勃,但看够之后便不再理睬了。要是我的话,一定会辞职的。对吧,梦美?”
梦美:“您就要辞职了吗?那实在是太遗憾了。”
里美:“古贺,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还是祝愿你能找到一份称心的新工作呢。”
茜:“啊。不对,不对!不辞职不辞职,我不会辞职的!”
一如既往的对话的回响轻轻反射在圆形屋顶。响遍整个投影室。
由香:“要是茜辞职的话,我一定会感到为难的。”
看到同事终于露出了笑容,茜开始窃窃私语。
茜:“不过,我其实很想早点结婚早点离职当主妇呢。”
由香:“嗯。我也有些憧憬这个。”
里美:“……你们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栽培自己的前辈因为结婚陆续辞职的今天,里美是在馆长之后待得最久的一个了。如今已经没有天真的梦想了,但至少在后辈们能独立之前教导他们,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因为如果……如果有一天,哪怕没有这份工作,也要留下自己在这学到的、感受到的事物的种子。
旁边的梦美呵呵笑着,往右15度左右歪着脑袋。
梦美:“对不起……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里美:“怎么了?这么正经地问?”
梦美:“结婚之后,就一定要离职吗?”
里美:“并不一定是这样的,这全取决于各人自己的意愿。
里美思考着为什么梦美说出这样的话的同时,回答着她的问题。
梦美:“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梦美说完,咪着她那光学树脂材料的眼睛。
里美觉得她这个时候的表情最像人类。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说话了。”
维修主任津野秀史手里拿着工具说道。
秀史:“主投影机各种灯泡的库存就快用完了,可以申请再购买一些吗?”
里美:“很遗憾,不行。尽量想办法坚持到明年吧。”
秀史:“这种话你不该对我说,应该直接对耶拿小姐说才行啊。”
秀史用拇指指向了背后的投影仪,苦笑着说道。同时还轻轻敲了敲梦美的头。
他的说法也不是不对。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里美也只好无奈接受。
里美:“我也没有办法啊。客流量已经越来越少了,纪念品的销售量也越来越低。”
由香:“最近买星象盘的人很少呢。装饰品的销量倒是还不错。”
里美:“天气变冷后总这样。”
由香:“我们应该准备一些抢手商品才好吧?最好是准备一些有冬日气氛的商品。”
里美和由香在思考的时候,茜一副自大的样子想出风头似的说道:
茜:“雪圈球怎么样?就是那种在玻璃球中有微缩雪景的东西。”
里美:“这与星象馆有什么联系?”
里美冷静地问道。
茜:“这个嘛……你看……它的形状是圆的……可以说是星象馆的近亲吧……”
对于依旧大大咧咧的茜的回答,里美和由香叹了口气回答道:
里美:“唉。说起冬天的话,雪的确是比星星更有情调。”
由香:“其实,冬天的星星才是最美的啊……”
里美:“星星嘛……”
茜:“会有多少顾客会为了看真正的星星,而购买星象盘呢。”
到底会有多少客人会为了看真正的星星而买星象盘呢?
投影仪——耶拿小姐只是一直在沉默着。没想到,她居然会听员工们的话。不过只是可能在发呆。
“……你可不要溜了啊。”
心中如此叫着,里美拍了拍手,说道:
里美:“好!十分钟后我们开会,大家抓紧时间。”
☆
之后,梦美也没停止罢工。
在旁人看来这并没有异常。只要同事们都在,她就会把被命令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但只要有一会儿没盯住她,她就急忙跑出屋外了。
她貌似没有固定的目的地。随便在路面上行走,随便停下来拍摄立体视频或者揽客……根本看不出她的目的。
无论是严格规定了正常工作的时间安排,还是以员工的劳累为由下达优先命令,又或者是考虑到可能会有噪音然后物理意义上关闭了,能对现场起作用的对策全部白费。
里美:“这里是国道的高架桥下吧?”
吾郎:“这次是在揽客呢。位置是……市政府前的路口附近。”
里美和吾朗一直盯着那块超旧式的显像管显示器,里边接连播放着影像的片段。将球形立体规格的监控拍到的画面,硬是转换成了二维的视频,所以画质很差,声音也很难听清。
在普普通通的街道情景中,不时会混进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场景。
有垃圾桶里边的厨余垃圾,和盯上了这些垃圾的乌鸦的眼睛。
有就像现代艺术一样,那种同一副面孔排得老长的选举宣传画。
有被人乱涂乱画的公共厕所的墙壁。
还有闪着旋转灯,飞速奔驰的警车。
吾郎:“这些行动之间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关联性啊。”
里美:“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随机模式下的全息抓拍和揽客一样,都是梦美的业务的一环。
其中有何意义很是微妙。
里美想起了刚开始被馆长命令教育梦美的事情,和她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的时候的事情。
世上的矛盾和弊病,在机器人的眼里是如何的呢?梦美感受到了什么,思考着什么吗?目前仍没有答案。
吾郎:“总之,比起查找原因,制定对策才是当务之急。说实话,凭我的能力已经束手无策了。”
吾朗说着,敲着键盘的手抬起了,做出了投降的动作。
吾郎:“我已经复制了储存卡与备份档案中的资料。将她送回制造商那里,使用他们的软体在检修据检测的话,或许会查出些什么原因来吧……而且目前还难以排除硬体故障的可能性。”
里美:“也就是说,必须送她去长期住院了?”
如果这是真的,出厂商也会以过了保证期为由拒绝维修。
馆长非常关心梦美,如果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命令送返制造厂。但不知算不算幸运,馆长要去欧洲视察,5天内是回不来的。
里美:“嗯……”
里美思考着。
按说明书来看,应该是要关闭主电源来停止使用吧?但,会导致人手不足,再加上有的客人就是因为想见梦美才来馆的。
基本上,有人监视梦美的话就不会发生问题。就算她溜走了,像梦美这种业务支援机器人也被设定了不能超过以工作地为中心的半径3km的范围。无论何时都不能对人类造成威胁是全部机器人的行动原则。如果再考虑馆长代理的立场,他还会拜托楼下的各个售货处 “如果我家的不良机器人路过你们那了,能帮我抓住她吗”,那也是很令人郁闷的。
里美:“多少花费点时间也没关系的。吾郎君就不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一下吗?反正又没有什么实际危险,大不了让我去把她找回来就行了。”
吾郎:“可是,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乐观啊……”
吾朗说着,切换了画面。
貌似是卫星播放的实况录像。只见一群人举着标语牌好像在喊着什么,牌上写着不太标准的英语。人群中央有一团很大的篝火。有个男人穿着的T恤上像是写着某种口号,从旧式军用汽油桶中倒出液体。
被烧着的,是成堆叠加的接待用机器人。
里美:“哇…他们居然直接就把人形机体烧掉了啊……”
里美不自觉地皱着眉。即使知道这些是废弃的机壳,失业者们经常用来进行游行示威,但看着还是难受。
吾郎:“就算不是人形,也不能这么随便地烧掉啊。不拆卸好的话,是无法作为废品回收利用的。”
里美:“根本不是这种问题吧……”
吾郎:“不过,这不仅仅是雇佣问题。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是贸易摩擦。从过去的几次运动历史来看,这次事件很可能会动摇整个劳务枢纽。在最近引发大规模的机器人排斥运动。”
里美:“对无知地游荡的野机器人来说,的确是危险的状况呢。”
里美觉得就算不是这样也有很多问题。
里美:“不过,我们坐在这里看好她就不会出问题了。”
现在,两人正坐在前台的折叠椅上。
星象馆坐落在花菱百货的屋顶上,只有一个入口。也就是说,如果不往前走的话是绝对到不了楼下的。
里美:“我们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啊。”
吾郎:“不过,你不觉得这种处理方法有着根本的错误吗?”
里美:“在是特殊时期,我也没办法啊。4点前就拜托吾郎负责看守了,拜托了哦。”现
吾郎:“我也有很多工作要做啊。”
里美:“在这里不是一样可以工作吗?反正是与服务器联网的。”
面对着老式的终端装置,吾朗不知如何是好。而里美却久违地露出了爽朗表情。
到目前为止,投影很顺利。
现在负责解说的人是虽然兼职,但却能冷静应对的黛千早小姐,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茜在监视梦美的同时,为在投影中途离开的客人在紧急出口做好准备。这样值班是不可能发生奇怪的事情的。在意的仅仅是老生常谈的客流量少的问题。
里美:“那么,我要回休息室了……”
说到一半,前台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阿姨,阿姨。”
里美战战兢兢地看着,然后两个背着书包,穿着公立小学的通用校服的少年窥视着她。
里美:“启太,雄介……”
在花菱星象馆内,无人不知这个二人组的恐怖。
启太:“阿姨,梦美姐姐在吗?”
启太刚取下他那反光材料的书包,就活力满满地问道。
里美:“梦美现在正在工作呢,今天就让吾郎哥哥陪你们玩吧。”
里美露出僵硬的假笑回过头看,只见一把旋转椅在那静静地站着,座面还留有余温。
里美:“啊!?跑了!?”
无论现在还是以前,对星象馆来说孩子是优质的客人。第一次来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来的情侣也好,从一开始就是过来睡午觉的打工人也罢,孩子和他们不同,热衷于鉴赏,一旦喜欢上了便会来好几次。尽管收费是按儿童标准,但人就是人,也是要收费的。
但其中有些客人还是需要注意的。特别是这个二人组和解说员一起玩……不仅如此,为了捉弄无辜的解说员,特意从小学直接过来,这一点更是“臭名昭著”。这在星象馆创立以来里美接触过的小鬼当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启太:“那么阿姨也没关系的,教我做作业吧。”
里美:“我不是‘阿姨’,是‘姐姐’。知道了吗……”
雄介:“你看这个机器人,很漂亮吧?按下这里的话,铁拳就会飞出去了。”
里美:“啊。让我一个一个看吧。一个个……哇。这不是社会学的问题吗?姐姐不是说过,自己的专业是神话和星空吗?”
启太:“啊。原来阿姨不懂啊。梦美姐姐全都知道哦。”
里美:“我懂的啊。还有,我不是‘阿姨’,是‘姐姐’。嗯……这个嘛……既然是弥生时代……那就应该选3,‘植稻技术’吧……喂。让我帮你做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啊?”
雄介:“超音飞翔铁拳!”
里美:“好疼!我投降,我认输。”
在同时扮演家教和外星怪兽时,里美还深切感悟到自己作为星象馆解说员的辛劳和委屈。说到底,星野梦美最擅长接待这种无理取闹的客人的想法,使里美感到更加痛苦。
对付了这俩少年15分钟左右之后,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到了极限。
里美:“呐,投影马上就结束了,姐姐必须回去工作了……”
里美放眼望向走廊深处,就像在倾诉一样说着。
突然,茜抖动着短发跑了过来。
里美本以为自己得救了,但看她的样子很奇怪。
茜:“打扰一下,梦美刚才有没有来这里呢……哇,撞上最不想见的人了………”
雄介:“超音暴风导弹!”
被快速飞来的塑料弹头打中,茜呜咕一声直往后退。
里美:“梦美不见了?”
茜:“嗯,她带客人去洗手间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里美:“哎!?可是我一直都守在这里啊!?”
察觉到气氛不对,刚刚还在实施“暴行”的两个少年面面相觑。
启太:“梦美姐姐刚才走出去了,你也看到了吧?”
雄介:“嗯,她走出去了。”
里美:“……”
茜:“啊哈哈……”
里美和茜,呆在原地苦笑着。
☆
里美在穿着解说员的制服的同时又加了件大衣,然后走出了正门。
没必要惊慌。因为以梦美的步行速度,她是不会走得太远的。更何况在定位终端的帮助下,还有她的具体定位。以防万一,甚至准备好了执行强制停止信号的钥匙和按钮。
……想着可以中途休息了,但已经无所谓了。
迈着大步的里美很是不高兴,和她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自觉到危险而避开了她。
对梦美发脾气是多么没有意义,这一点里美最明白。
然而,这份焦躁就是控制不住。
梦美是绝对不会跑掉的。在职场不管遇到多令人讨厌的事情,她也不会抱怨一句,而是服从安排。她就是因此而被制造出来的。除了不能对人类加以危害的命令,机器人还没有违抗命令的权利。因为不管遇到什么不讲理的情况,机器人都无法理解和评价这些情况。
那,自己现在追着梦美算什么?
没遇到令人讨厌的事的话,不会感到很幸福吗?
里美不是很明白。
她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临近黄昏的下午,梦美静悄悄地走在贴着瓷砖的人行道上,阳光将飞溅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散热用的缝隙将裙子一分为二,透过这条缝隙,只见一双纤细的脚。
垂落在左右两侧的长发,配合着轻盈的步伐挥动着。像是在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感到疑惑。
里美:“梦……”
刚想和她搭话,里美不知为了停了下来。
放慢了步调,合上了大衣前边。如果跟上她,把她的行动看清楚了,说不定就能知道“失踪”的原因。
但这是说服自己的借口。
其实,里美还是很害怕的。
从自己的工作地点……从自己身边一眼也不看地离开的梦美,里美害怕对这样的她搭话。
朝向车站对面的人流的反方向走去,梦美从繁华街离开,直往西北方向走去。
在大型电器店的店面,身穿华丽服装的最新型接待用机器人们正在展示超高精细立体接收器。演示录像中,播放着飞在第一月面港口航线的宇宙飞船的新闻。那些在客座通道穿着制服,露出微笑的助手,是和宇宙飞船同一个制造商的接待用机器人。对于一部分富人和殖民技术人员,以及对军人来说,宇宙确实更靠近了吧?
一个像是白领的年轻男子无视了红绿灯直接走过去了。正准备从护栏的缝隙走到步行道的时候,碰到了走在边边的梦美的肩。
白领:“干什么?”
梦美:“对不起,您没受伤吧?”
梦美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一直定着。
男人注意到她是机器人,感到尴尬而不做理睬,然后快速离开了。
梦美:“看到您没事我就放心了。那么,告辞了。”
梦美对着没人的地方说着,然后再次走动。
——然后又很快停下了。
里美差点摔倒,然后慌慌张张地躲到小酒馆旁边的广告牌身上。
里美很担心自己是否被发现了,但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梦美毕恭毕敬地看着左右打招呼,然后十指交叉着。
梦美:“欢迎来到星象馆,这里有无论何时都不会消失的璀璨光辉,满天的繁星在等待着大家的到来。”
她梦幻般笑着对着路过的人说道。
当初她就职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人们会蜂拥而至地围在一起。
梦美是完全依照世界上第一部施行的类人形自律机器运作基本法,俗称《机器人法》,第一个被启用的智能型伴侣机器人。
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观察着梦美的一举一动。
通过这个长得和人类一样的少女形机器人,人们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未来。
此后十年,如今机器人已经成为了理所应当的存在。
在作为社会中不可或缺之物的同时也引发了许多问题。
但这也是正常的,是无法避免的。因为第一次接触汽车并爱上汽车的人也是不会考虑诸如公害问题和交通事故这些的。
梦美:“欢迎来到星象馆……”
梦美再次重复着她的标志性语句,天使般的笑容仍挂在脸上,动作保持了好一会儿。如果确认了自己感兴趣的人类,她会打印出今天的安排,从左耳的卡槽中取出,然后递过去。
然而,并没有人走到她身边。
梦美再次出发。
里美紧跟其后。
☆
奇妙的尾行唐突地迎来了尾声。
两人来到了距离繁华街西北方向2km左右的街区,林立着旧公寓楼。正当里美开始想起自己刚入职的事情的时候,
突然,梦美停下来了。
她缓慢抬起头来,像是在找什么似的看着周围。
里美还记得她的这些行为。
当初的梦美连基本行动都很诡异,电量一不足,就立马保持着站立不动的待机姿态,让周围人大吃一惊。所以里美告诉她“电量不足的时候,或者切换到休眠模式的时候,尽可能找个位置坐着”。
T字路口深处有个小型儿童乐园。梦美看到了入口的两个摆放着的路桩,盯了好一会儿(为了判断是否能支撑得住自己),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走近了路桩,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停止了活动。
完全就像是街头艺人表演哑剧一样。
里美:“没电了啊。不妙啊……”
里美不自主地嘟囔道。这段时间只顾着处理麻烦事,完全忘记了留意剩余的电量。明明很清楚每天重复着自律步行是很耗电的。
梦美应该还能进行对话通讯,但她没有自主呼叫充电服务的功能。因为不能在省电模式下步行,所以她可能一直会坐在那。
里美不知叹了多少次气,正准备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从公园跑出来,穿着红鞋子和红帽子,穿着在以前很流行的人造毛线织的可爱大衣。
女孩看到了一动不动的梦美,投来了担心的目光。
女孩:“姐姐,你没事吧?”
梦美:“嗯。现在由于电量不足,一部分的机能受到了限制,但并不存在任何故障或不良。”
梦美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的表情看着很没精神。
梦美:“真是对不起,害您为我担心了。”
梦美坐着深深地低下头,露出一副很遗憾的神情。
女孩:“??”
女孩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感到很不可思议。
里美跑过来后,弯下腰使自己和女孩同高,然后搭话:
里美:“不必担心,这位姐姐是个机器人。”
女孩:“姐姐是机器人吗?”
女孩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梦美看。
梦美:“是的。我是机器人。”
梦美看着比平时更虚弱,但即便如此仍然带着自豪地露出笑容。
女孩挥动了她小小的拳头……
女孩:“诶!”
嘭的一下,梦美的头被敲了。
那一瞬间,里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孩:“诶!诶!诶……”
两次,三次,四次……女孩不停地敲打着梦美。
不知该如何做出应对,梦美只是静静呆着。
得知没有效果,女孩将手臂挥得更高。
里美:“不要这样……”
回过神来的里美慌忙止住了女孩。虽说头部被模拟头发的热交换纤维包裹着,但头盖是钛镁合金制成的。哪怕是孩子,一拳下去也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里美:“把手伸给我看看。没受伤吧?”
里美松开了女孩紧握的拳头,查看手掌的情况。女孩的手掌就像用折纸折出来的红叶一样,很是可爱。手指也有点发红。
女孩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但没有哭。在拼命忍耐着。
女孩:“爸爸,被开除了。”
本以为她会冲里美发火,但却像是在里美哭诉一样说着。
女孩:“因为有了机器人,爸爸的工作没了……”
女孩正视着里美,眼里噙着泪水。
??:“雪乃,不行!”
一个提着布料材质的购物袋的女性就像抢走女孩一样将其和里美分开。
应该是她的母亲吧?
她对弯着腰的里美投来了像是在乞求的目光,然后低下了头。
然后她拉着女孩的手,从公园离开了。
在胡同的拐角处时,她再次看向里美,带着歉意低下了头。
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后,里美还在思考着。
思考着那对母女为什么不像旁若无人的老顽固一样责骂自己和梦美,这样她们也就不会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了。
就像无事发生一样,梦美坐在路桩上。
里美:“梦美,没事吧?”
梦美:“我没事的,请不必担心。我是机器人,所以是不会感觉到痛苦的。”
梦美像是在关心里美一样,挤出了一个笑容。
但她应该不知道。
不论是否喜欢机器人,和她有关系的人都平等地感受到她可能感受到的痛苦。
里美:“总之,我们必须快回去才行呢。啊。不给电池充电的话,你走不了路吧。”
梦美:“是的,对不起……由于备用电池的电量也消耗过多,因此无法进行步行了。”
里美:“也就是说,病入膏肓了吧。真是一件接一件地给我添麻烦啊。”
检查并交换备用电池是里美的义务,但她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就这样任凭梦美把电耗完。事到如今,里美也不可能一个人把充电设备搬来,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里美:“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这就叫车来,你稍等一下吧。”
说着,里美从口袋拿出了电话。
没有回应。
里美:“梦美?”
里美喊着梦美,但梦美一点反应也没有。保持着以往轻浮的表情一动不动。
看样子好像是彻底没电了。原本会发出警告,然后嘴上从一百开始倒数,但现在梦美也没做这些。
也不知梦美能不能理解里美的心情。这个麻烦的机器人自己变成了毫无烦恼的等身大艺术品,然后露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里美:“真的是……”
里美用拳头敲了敲梦美的“石头脑袋”。
果然,有点痛。
里美把电话塞回口袋里,坐在梦美旁边的路桩上。
太阳差不多下山了。
吹过脸颊的风很冷。星象馆现在应该在准备最终的投影。同事们在前台待命,已经很长时间没满客的圆形房间,还有那下决心打拼一辈子的工作场地。
然而现在的里美和梦美在远离这些的地方坐着。
里美撇开了视线。
夹在破旧大楼之间的大城市的天空褪去了它本有的颜色,很是暗淡。
里美:“我似乎是忘记了初心啊……”
里美嘀咕着。
要说没有馆长不在时靠大家提高哪怕是一点营业额的想法,没人会相信的。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重新审视平时感受到的问题点和改善点,重新意识到不应该放弃这个工作和大家的好机会。
不是“大家”……
准确来说,是“自己”。
里美:“呐,梦美。”
里美抬头望向狭窄的天空,和梦美说着。
里美:“你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了吗?”
没有回复。
里美:“不喜欢与我们在一起了吗?”
里美知道得不到答案,但还是继续说着。
里美:“我呢,一直都相信自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相信自己会永远喜欢星星,永远喜欢星象馆。所以也能够永远站在这份工作岗位上。”
里美猛地闭上眼,回忆着。
六岁的时候,父母买了一本希腊神话绘本当做里美的生日礼物。
十一岁的时候,在暑假的手工活动中第一次用纸制的星象仪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影。
十五岁的时候,被父母带去乡下避暑,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星星。
十八岁的时候,当地的百货商店楼顶建了个星象馆,得知在招募解说员,里美很激动地打去电话。
当时还是新人的时候,困惑,奋斗,还有矛盾,第一次单独解说时的紧张。
以及,被馆长命令监督伴侣型机器人的日子……
里美睁开了眼,偷偷看了看梦美。
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动弹,但她……只有她还是看着若无其事、温柔、纯粹,还是看着很幸福。
里美:“希望梦美能够永远不要变。”
里美看向她那一动不动的侧脸,说道:
里美:“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也希望梦美不要因此改变。”
梦美:“对不起,请问您就要离职结婚了吗?”
里美:“不会啦……”
说完,里美突然发现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的梦美在微笑着。
里美:“哎?梦美?!”
梦美:“我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我会与里美以及其他职员们永远共同工作下去的。”
梦美那像油膜一样改变颜色的光学树脂材料的眼睛,连同内部的镜片共同聚焦,呆呆地,却很温柔地望着里美。
里美一时半会不知发生了什么。
里美:“梦美……你的电池没有耗尽吗?”
梦美:“是的。其实在节电模式下我还可以继续活动800秒。”
里美:“喂。你原来在骗我啊?这种事你也做得到吗?”
梦美:“不,我是机器人,所以是不会撒谎的。”
梦美毫不慌张地,堂堂正正地说道。
梦美:“昨天,大家对我说‘你找时间聆听一下里美的牢骚吧’。”
里美:“牢骚?”
梦美:“是的,他们告诉我‘人有一些话是只能对机器人说的,当与里美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地听她发一下牢骚吧’。”
里美:“大家对你说这种话了?”
梦美:“是的,我认为这是关系到里美健康的重大事项。因此将它录为了业务上的优先事项。”
里美面对毫无卡顿地进行说明的梦美,也不知该惊讶还是害羞。
如果能活用命令,那么可以某种程度上控制梦美原来死脑筋的言行举止。告诉后辈这点的不是别人,正是里美。但她并没想到有一天这条命令会被这样用。
里美想起了同事们的淘气相,大家都很关心忙来忙去,却白忙活一场的自己。
想到这,里美猛然想到了。
里美:“莫非,你这样随便跑出来也是故意的吗?”
梦美:“嗯?”
梦美依然歪着脖子表示诧异。
然后在思考着什么……
梦美:“对不起!回想一下才意识到,我的行为是严重违反业务规定的。实在是……实在是对不起!”
梦美不停地在鞠躬。因为开启了省电模式所以动作看着不是很自然。但还是像平时一样态度转变得很快。
里美噗嗤一笑,早就不生气和惊讶了。
无所谓了。毕竟人无完人。
里美:“今天的事要向大家保密哦。”
里美凑到这个旧相识机器人耳边(准确来说不是耳朵,而是用来导航的机关),小声说道:
里美:“假如我是男性的话,一定会向梦美求婚的。”
里美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梦美的头发。虽说是错觉,但她觉得这样梦美会很高兴。
里美:“不过,即使是真的结婚了,我也不会让梦美离职的。我们两个要永远在天象馆里一起工作下去。”
说出来了,里美感到害羞。但这是里美的真实想法。
她觉得,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
梦美一副少女般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里美。
然后回答道:
梦美:“实在对不起,我已经定下了婚约。”
里美:“……梦美…你刚才说什么……?”
梦美:“我是说,实在对不起,我已经定下了婚约。”
她坚决地说道,脸上的表情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了。
☆
梦美:“欢迎来到星象馆。”
在花菱百货楼顶的星象馆,前台的售票机前,像往常一样,梦美在揽客。
梦美:“这里有着永恒而又美丽的无穷光辉,满天的繁星在等待着大家的到来……”
在重复了几次同一句话后,梦美的动作变得奇怪。
她抬头四处观望,确认着监视自己的同僚没有盯着自己。
然后悄悄的离开了售票机前。
这是她最近的坏习惯——罢工。
这个时候,新的客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从外观上来看是一对不知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的情侣。
细长的体型和一头直发,但实际一看外观并不太理想的男友,带着他固执的女友。两人一看给人的印象就是很爱打扮。男生穿着旧军用皮大衣,女生穿着短裙,熟练使用染发喷雾喷出来的发型原原本本地保持着流行艺人的样子,手腕上串着银环的手链哐当作响。
虽说是结伴来到了星象馆,但两人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
梦美:“久等了。”
梦美非常自然地说着,对他露出笑容。
他欲言又止,然后闭上了嘴。
他的表情,就像真的见到了小时候和朋友吹嘘的幽灵一样。
男人:“……额,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梦美:“当然记得。因为一直没能见到您,所以我很担心您的健康状况。”
梦美轻歪脖子看向男人。
男人身旁的女友作出的表情比眼前的机器人更不像人。
之后男人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
男人:“我啊,好像跟梦美……额,说过要结婚来着。你还记得的吧?”
梦美:“是的,我还记得。因为我是机器人,所以很擅长记忆。”
梦美脸上挂着笑容,很是纯真。
男人:“那个……我希望你能取消这桩婚约……”
像是在和自己的滑稽言语和解似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男人:“现在……额……我,喜欢上她了。”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女友。
她挽着男人的手臂,丝毫不遮掩她那不悦的表情。像是在蔑视一样抬头瞄向男友,噘着鲜红的嘴唇。
梦美再一次笑了。
梦美:“明白了,那么我便解除这桩婚约了。”
梦美用接到取消商品订单的邮购接线员的语调说着。
梦美:“希望两位能够白头偕老。”
也不知梦美是否理解现在的情况,她爽快地说着然后低下了头。
收到了祝福的年轻情侣匆忙地离开了星象馆。
吾朗:“难得送他们票,还想着让他们过来看的……这样想的我是不是因为太穷了?”
吾朗坐在前台的椅子上,看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说道。
里美:“好像说是对星象馆不感兴趣了。”
坐在旁边的里美也说道。
吾朗:“就算这样,但那个,小晋……”
里美:“嗯……怎么说呢……我本以为他能成长成更朴素的孩子。”
吾郎:“现在的‘朴素’也就是他那个样子了。与我们的时代已经不同了。”
里美:“你说话怎么像老人一样啊,吾郎君。”
小晋是指秋野晋,他频繁来往星象馆是在十年前。喜欢天文是事实,但主要是很在意刚入职的梦美,不停对她献殷勤,当时可给工作人员惹了不少麻烦。
然后从某一天开始突然不来了。
人们想着这对小学生差不多的少年来说是常用的事情,之后就会忘掉。但,在感到放心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丝丝寂寞挥之不去,里美至今还记得这些。
里美:“真是的……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就搬家了,而且居然还另外找了个女朋友。”
吾朗:“另找女友是他的私事,我不做评价,但……”
吾朗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敲着古董键盘。
吾朗:“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十年前的重要命令居然能保留到现在啊。”
一边看着用于维护梦美的显像管显示器的状态画面,一边苦恼地哼哼着,吾朗这几天一直都这样。
COMMANDSTACK画面上有个标题窗口正处于活跃状态。
本来什么都不会显示的第0行里,挤满了十六进制的数据。
也就是说,这就是在梦美记忆中潜藏了10年,诱发她“罢工”的魔咒。
吾朗:“不过,那个时候包括学习系统在内的很多东西都在调整。那时还存在着很多没有修正的危险漏洞。这次问题的根本原因也是例外处理的单纯错误。但尽管如此……”
他用触屏笔兼墨水笔敲着屏幕,继续说道:
吾朗:“虽说确实是个秘密,但她自己就能靠hook调试程序将命令堆栈隐藏起来,这还真是件功夫活啊。我还挺佩服她的。”
里美:“可是,就算不知道这条命令的存在,只要一开始就看梦美记录的视频,应该就能知道事情的起因了吧?”
吾朗:“全面检查10年前的视频吗?那根本不可能。”
里美:“也是……”
或许,里美明明目睹了那个场景,但忘记了。
画面右侧角落里,播放着梦美拍摄的二维化后的全息照片的备份。
拍摄日期是距今10年多8天前。
在星象馆前台的售票机前,有个小男孩正站在梦美面前,正脸看着她。
顽皮的表情,蓬乱的头发,还有眼看就要哭出来的双眼。
晋:“梦美姐姐,我们结婚吧!”
小男孩拼命而认真地求爱。
晋:“我们明天就要搬家了,所以,我们可能无法再见面了……”
梦美:“但我是机器人,我认为自己是无法结婚的。”
晋:“不会的!只要相互喜欢就可以结婚!妈妈说过,只要喜欢就可以结婚!”
梦美:“非常抱歉,我从数据库中并没有找到可以支持您这说法的数据。”
对于这种不合时宜的话,男孩不耐烦地说道:
晋:“如果不能和梦美姐姐在一起的话……我可能会死掉的……”
画面稍微倾斜了一点。
梦美歪着头,大概在思考着什么吧。
梦美:“对不起,我可以问问晋先生的年龄吗?”
晋:“9岁。”
梦美:“很抱歉,我认为您的年龄是不允许结婚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
晋:“梦美姐姐,再等我10年吧!十年后,我会回来迎接你的。这段时间我会忍耐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结婚吧!”
梦美:“这个……就是所谓的婚约吗?”
晋:“没错,就是婚约!”
梦美:“但我还有工作要做。”
晋:“你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装作工作的样子跑到外面去就行了。我会回来迎接你的。一定,我一定会回来的……”
犹豫了数秒后,梦美吐字清晰地说:
梦美:“明白了。已录为重要命令。”
晋:“嗯。要对人保密哦。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约定哦……”
这时画面中段,又回到了最初的场景。
小男孩和小女孩之间,天真无邪而纯粹的约定。就像是雪圈球中不停旋转、舞动着的片片雪花一样。即使男孩全部忘记了。
里美陷入了沉思。
思考着会遗忘的人类,和不会遗忘的梦美,谁会更幸福呢?
里美:“呼……”
为了掩饰涌上心头的情感,里美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吾朗:“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里美:“什么?”
吾朗:“你在想,那两个人往返的车票钱该怎么入账,对吧?”
他得意地说。
里美:“吾朗君,你是真不行啊。”
里美叹了口气答道。
既然知道了原因,只要改写命令堆栈就行了。但包括提出这一方案的吾朗在内,没人赞成这样做。
为了防止有人冒充,梦美这样的接待用机器人会使用多种生物识别手段进行个人识别,所以必须让下达重要命令的本人来“解除婚约”。
这样集思广益的结果,就是由当事人主演的这样一场小剧。
要从当年的顾客名单中找到小晋现在的住址,还要向他说明情况,希望尽快解决,实际花费的时间和费用也不能忽视了。
“真是的,单位里全是对这个机器人投入过多感情的废柴员工呢”,里美如是想着。
也不知小晋和他的女友现在走到哪了。会一起去小晋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吗?还是会去咖啡馆、游戏厅,或者电影院……
约会的路线没有星象馆,这让里美很是不甘心。
里美:“总之,希望这对恋人的未来是幸福的吧。”
吾朗:“听起来像是讽刺啊……”
里美:“那当然啊。敢这样不把咱家可爱的梦美放在眼里,要不是他女朋友在旁边,我就像10年前一样,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吾朗:“对了,之后怎么办?原因已经找到了,而且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复发了……但是如果还保留着这么严重的漏洞的话,从立场上来说,馆长回来后我就必须向他提议进行底层系统的更新了。”
里美:“但是那样一来,性格不就会变了吗?保持现状的话问题也不大吧?”
“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藏心里的小秘密”,里美在心里补充着。
梦美:“欢迎来到星象馆,这里有无论何时都不会消失的璀璨光辉……”
梦美又回到了平时的位置上,不厌其烦地招揽客人。
初冬时节从玻璃门缝隙溜进来的风,吹得她那有点过时的发型轻轻摇曳着。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现在似乎是一个更坚强的女孩子了。
里美:“呐,梦美,你想不想换个发型?”
里美无意间说完,然后梦美瞪大了眼睛看向里美。
梦美:“我的头发兼做头部计算单元的散热元件,所以禁止折叠或打结。”
里美:“是吗?这样啊……”
里美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挂钟。
投影室切换了背景音乐,马上就是投影尾声的朝霞场景了。
下一波观众马上就要入场了。必须回到岗位上了。
里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凑到吾朗耳边说:
里美:“我觉得给梦美搞个发饰戴戴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吾朗:“我想你要是用高档机器下点功夫做一个应该没问题。不过至于从哪里挤预算就另当别论了。”
里美:“那就只好拼命赚钱了呢。”
里美说着,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耶路撒冷
钟声响起。
哐当哐当,响声很大。
既非祝福也非吊唁,大气中充斥着尸臭味。
钟声随风而去。
天空的乌云很是阴暗,干燥的狂风厌恶着,憎恨着,嘶吼着巴塔哥尼亚里的一无所有的荒地。
望远镜的视野中,映出几近因风而腐朽的教堂。
向四面八方打开拱形窗户的钟楼,像枪一样尖尖的屋顶,以及高高挂起的十字架。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十字架象征了种种事物。但默多克对这些不感兴趣。
对他而言,问题仅仅是在这栋建筑物半径2千米范围内没有合适的遮蔽物。
操作着焦点旋钮的同时,默多克把望远镜向左挥动。
看向了目前地点的十一点钟方向。
距离100米,离钟楼1400米。
最先看到的,是被风吹着的南美统合军步兵的尸骸。最先看到的,是头部被射飞南美统合军步兵的尸骸。他应该是7分钟前死的。在40小时前的会议中,他自称“阿雷汉德罗·多明戈斯·阿邦丹希艾力上等兵”。默多克觉得这名字太夸张、太长了,根本没时间记。
他举起的白旗,早就被风吹走了。
然后前方200米,也就是离钟楼1200米,有一具机动装甲兵的尸体。这个也是六分钟前刚死的。
驾驶员生死不明,恐怕是当场死了。从破损状态来看,这种死法算是幸运的吧。
在强风的吹动下,火海已被扑灭。也算是帮他们完成了火葬。
中等程度损坏的机体还能勉强当个盾牌。另一个机动装甲兵在蹲着。
运作着用于近战的振动粉碎刀,等待着突击的机会,充满着杀气。
默多克旁边的上等兵阮珠在用无线电不停地呼叫着。
阮珠:“比目鱼1号呼叫灯塔,现在我们正在遭受目标的攻击。我方损失,一名步兵死亡,一名机动装甲兵中等破损,驾驶员生死不明。请求火速支援……喂,你说点什么啊!不是还有炮弹吗?不要那么小气啊,快点用大炮来把那家伙轰飞啊!”
“真是不讲理的谈话啊”,默多克如是想着。总之,在电波干扰严重的地域,再怎么多的话也是一点也传达不出去。
阮珠:“不行啊,无线电根本不通!”
阮珠怒吼着,匍匐着敲打通讯设备。
在荒原的正中央,只有他们所在的位置变成了大约5千米的凹地。周围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身。
身为小队长的曼舜中尉就像石像一样一言不发。幸好这种时候上司并没有盲目追求速度。
哪怕这是出于谋略还是无计可施。
默多克调高了望远镜的倍率,认真确认残骸的情况。
貌似是电磁狙击枪射出的钨芯的实心穿甲弹。
对手是S8A2-War dress装甲,瞄准它外铠右肩部的热排气口,准确地将穿甲弹射进去,直击内部的用于近战防御的飞散爆弹的齿条,引爆内部弹药。
老实说,这是不可能的。
但,潜伏在钟楼的狙击手做到了。
在距离1200米,风速15千米每小时,每5秒转换一次风向的劣势条件下。
??:“这是偶然事故,是一场误会。总而言之我们的任务是……”
像傻子一样大喊着的,是特务上等兵戴维·萨林泽。
虽然他事先说明他是直属司令部的情报兵,但却是个小屁孩。毫无学识,却很直接地看不起一般士兵。不带自动步枪,而是带的摄影机;左边袖子带着自己设计的白色袖章;胸前的身份识别牌和不知是母亲还是恋人送的简陋的十字架,就像是慈悲和友爱的象征。但不论是哪一个都无法用来躲避子弹。
曼舜:“闭嘴,新兵!”
特务上等兵萨林泽被曼舜的呵斥吓一跳。然后萨林泽就像在说“比起目前的状况,大学出身的尊严更重要”似的,跟中尉顶嘴:
萨林泽:“曼舜中尉,别说我没告诉你,在这次的作战,我是有跨越阶级的权限……”
曼舜:“把头缩回去!”
曼舜右手臂搭在萨林泽的头盔上用力往下摁,使得两人趴着。
只见钟楼发出一阵闪光。
一阵暴风吹过。
在两人的背后,形成了一个用土堆成的斜面,看着很像蚁穴。
过了一会儿,一股味道冲击着鼻腔。
这种气味,是超音速的带电弹头“划开”空气的气味。
几秒后,又响起了打雷般的独特枪声。
默多克扔掉望远镜,摊开两脚架将对物狙击枪摆在上面,拉开枪栓,在药室塞入了13毫米的重穿甲弹。
这些是训练有素的狙击手的条件反射般的行动。
但现在,他们正在被目标狙击着。
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不是暴露在外的士兵,而是将官。
在距离1500米的乱强风下,误差恐怕连15厘米都不到。
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敌人此时应该在保持着匍匐射击的姿态,为第二次的射击调整准心,随时准备射击。
正当默多克想看看准星对面的真面目时,他呆住了。
钟楼内部,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将安装了光学增幅瞄准装置的超长狙击枪夹在腋下,就像展示自己的身姿一样悠然地站着。
就像是被恶魔附体一样,默多克将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大。
那枪的形状有个不可能会搞错的特征。
那一把是WA666EMU电磁加速式精密狙击枪。根据其构造,北欧战线的狙击手们也称其为守墓之枪,因而枪手仅凭自己一人撤退在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只要拿在手上了,就要在自己进入坟墓之前一直守着那个地方。
那个被诅咒的东西,其枪体本身的重量就不低于20千克,就这样被他轻松夹在腋下。
——不,不对。
不是“他”。
那个狙击手,穿着一身黑色的修道服。
裙子有一个很大的口,从那可以看到一双白嫩细长的脚。
手指轻轻放在扳机上,其指甲是珍珠的白色。
破损的头巾下,随着强风舞动的金发很长,很长。
在不是很突出的胸前,其中间有一个金色的十字架。
她那漂亮的面容,嘴唇抹着一丝淡红色的口红。
萨林泽:“这到底怎么回事?”
默多克没有解释,而是嘀咕着。
在紧贴在萨林泽胸前十字架对面,审判少女微笑着,手里拿着有放电机关的圣枪。
风不停地怒吼着。
如同疯狂的赞歌,钟声不停响着……
☆
连队队长:“所以,和那个猛人对战就行了吗?”
默多克:“不,没这么简单。”
连队队长对默多克的回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所谓任务就是如此。
离科莫德罗利巴塔维亚的南美统合军司令部年边大约600千米的地方,在无人的荒野中央有个教堂。
据说这个教堂是由一群不知是从法国还是意大利来的新兴宗教教徒建造的,连本地人都没察觉到。当然,这个地方一点战略价值都没有。
敌方狙击手很可能是不知何时埋伏在那个没被正经使用,最后变成废墟的教堂,无差别攻击试图接近教堂的人……
敌人,这个说法是不正确的吧?
大战确实已经爆发了。已经有四年了。
像是跟邻居简单地打招呼,展开了大规模核武器攻击和生化武器攻击。
整个非洲和环太平洋同盟首当其冲,受到了基因细菌武器攻击。
为了报复,北欧也展开了核武器攻击,最后在沉默中,结束了南北对立的局势。
紧接着,亚欧和北美也在沉默中结束了长时间的东西方的孽缘。
最高峰时期,预测上百亿的人口锐减到不到五亿。
使用了各种战争武器的代价殃及到大气圈,导致气候异常到无药可救。
也有传闻说使用了破坏气象的武器,这倒不是空穴来风。据说在外太空的设施几乎消失,在人类不再适合居住的地区,只有设定为无差别攻击的自律兵器如同亡灵一样大杀四方。
战前曾宣称“本军队为了人类”的自由联邦军也失去了核心合众国,早已和南美统合军换了口号。如今,早已不是人类之间的斗争了。就算对方是曾经杀了我们无数战友的可恨的解放同盟军的士兵也好,我们还是应该乐意地以人类的友爱和团结说服他,和他相互握手言和……
默多克:“总之就是举着白旗走近对方,和她握手言欢就行了吧?”
虽然目前的立场没法选择自己在哪里死,但是被“有温度”的政治宣传利用,其实并不吓人。
连队队长:“虽然过去是敌人,但这么优秀的人才死了可惜。不过,如果我方的牺牲持续增加下去的话也不能无动于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默多克:“我一直以为在这片土地上狙击兵是白吃饭的。”
连队队长:“别那样说。精英之间有时候不是很合得来吗?”
默多克:“我可以问件事吗?”
连队队长:“啊啊,我允许了。”
默多克:“那个狙击手是不知道,或者是不相信停战宣言吗?”
连队队长:“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
连队队长回答道:
连队队长:“虽然曾派遣了一些人,但没一个人回来啊。”
之后,连队队长被强行带到了被称为精锐的侦察小队。
一个长官和生着气的中尉;还有一个吊儿郎当和乡巴佬,两个上等兵;两个老古董般的机动装甲兵;甚至还有一个一副精英样的情报兵。该小队就是这样一个豪华的阵容。
驾驶着机动装甲的分别叫做丹尼尔·迪亚兹中士和何塞·迪加尔迪亚诺下士。皮肤黝黑,身强力壮,是很典型的南美军士兵。
迪亚兹中士看着更像哥哥。用着令人惊讶的蛮力握着默多克的手,从北极圈来的转战兵投来的视线,那个视线像是同时看着叛徒、败犬和黑死病患者,迪亚兹看着默多克,这样说道:
迪亚兹:“话说准尉,胆小真的不会传染吗?”
默多克回答道:
默多克:“那也比你这坨臭羊屎好,你个蠢货。”
默多克清醒过来了。
敌方的狙击手——金发修女阴魂不散地站在1500米开外的地方。
要射她吗……
右手食指在寻找着扳机,但再次觉得没用。
因为距离太远了。风也该死地强,很容易导致子弹改变方向。
狙击无法避免浪费子弹,但如果不知是否中弹,连评定射击也做不到。而且只带了一个弹匣的量。
女人像是看透了默多克的想法,再次露出笑容。
她缓慢提起左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架。
然后,迅速转了个身,消失在钟楼内。
默多克把望远镜右半部分摘下,吐出了憋了很久的气。
曼舜:“看到了吗?”
曼舜中尉拿着指挥官用的自带卫星测位的望远镜(虽说测位功能早就用不了了),小声说道:
默多克:“看到了。穿着迷彩服。作为狙击手来说还真是别有情趣。”
默多克察觉到了上司的意图,若无其事地回答道。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仅凭裸眼,是看不到目标的。这种一听就很扯,混淆状况的情报,现在还是不说为好。
曼舜:“怎么办?”
默多克:“至少,从那种行为来看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就算是拟态,也太厉害了吧……”
阮珠:“既然看到了,那为什么不射击啊?”
阮珠上等兵一副不满的样子插话说道。
默多克:“在这种条件下,射了也打不中。”
默多克回答道。他的爱枪是大战前就有的老古董。是使用13毫米通用规格子弹的全手动式,装弹数量为五发。虽然用着只有光学瞄准镜才有的可调倍率的超远距离枪,但弹速和低延展性都无法和电磁狙击枪相提并论。虽然有优点,但也只不过是弹头的绝对威力和再怎么随便保管也不会坏。
阮珠:“我认识一个狙击兵用和你的差不多的步枪,那家伙说他二公里以外也能打中的啊!”
某种意义上,这句话没骗人。
单纯的枪和子弹瞄准器,如果以这种规格来讲,也不是射不到2000米开外的头。但这是完全没风,而且还是目标静止的情况下。如果战争全是这种像天堂一样的狩猎场,那狙击手就派不上用场了。
阮珠:“你说点什么啊,英国佬。”
默多克:“所以,那个射击名人在哪里?”
默多克冷静地问着,阮珠突然支支吾吾说道:
阮珠:“死了。被野战炮射中连同阵地都被炸飞了。”
默多克讽刺般地回了个笑。这便是默多克这种罪孽深重的狙击兵的结局。Amen(但愿如此)。
默多克:“阮珠,我们的任务不是杀她,而是把她带回去。”
阮珠:“认真的?我们这边都死了两个人了啊?”
默多克:“冷静!对那家伙来说,我们现在还是敌人。只要明白我们的意图的话,事情就完结了。”
萨林泽:“在那里的并不是敌人!”
萨林泽喊着。每当说话的时候,胸前哐哐作响的身份识别牌和十字架,更使得他那神经质的表情更显阴暗。
阮珠:“啥?那你说是什么啊?”
阮珠用滑稽的声音挑衅着。
萨林泽:“听好了,那女的什么情报也没接收到,在那里守城好几年了。要是驾驶机动装甲兵去的话,会让对方异常提高警戒的,我应该有这么建议过的!”
默多克:“建议啊……”
默多克想着“真是好笑”。确实,因为某个聪明的特务上等兵的建议只听取了一半,才落得所有的重型武器都没带的下场。假如有奥力根炮在的话,现在她早就和教堂一起变马蜂窝,曼舜中尉会唾沫横飞地跟大人物解释吧?
然而,现实就是这样。在巴塔哥尼亚的荒野正中间,四个一脸呆相的男人匍匐在地上吵着架。完全就是一个小型喜剧。
阮珠:“那你说呀!什么也不带的话就不会被射杀了吗?要送死你一个人去就够了,你这个弱智的大饭桶!”
曼舜:“全部给我闭嘴!要我用屎堵住你们的嘴吗!?”
曼舜大声一喝,全场安静。只听见风的怒吼声。
曼舜:“我再问你一次,你觉得那家伙在这个距离也能狙击吗?”
默多克:“应该可以吧?”
阮珠:“而你呢,就不行了对吧?”
默多克:“对啊,确实如此。”
曼舜:“阮珠,闭嘴……有什么好对策吗,默多克准尉?”
默多克:“我只敢保证长期留在这里对健康有害而已,本想建议暂时撤退的,可是恐怕探个头都会被射到,在状况有所变化之前,只能在此逗留了。”
曼舜:“阮珠,能联系司令部吗?”
阮珠:“刚才试过各种方法了,可干扰太强了……啊啊!”
阮珠把手伸向无线对讲机的接收机一顿操作。从扩音器只听见杂音,这也是被风声所影响的。
曼舜:“能确保和迪亚兹的通信吗?”
阮珠:“可以是可以,可是这位大爷好像自作主张地把无线电关掉了。要是他没因为同伴被杀而冲昏头脑就好了……”
曼舜:“别管他了,只要穿着装甲的话,他是最安全的。”
默多克只觉得这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曼舜:“问题在于我们呢。就算中止任务,要撤退也好,回收部队也要三小时后才来。到碰面地点的路必须要靠自己移动。”
默多克:“只要被那家伙盯着,根本移动不了啊。”
曼舜:“就算空军果断地派直升机来接我们……”
默多克:“会被击坠的吧,肯定会。”
阮珠:“进退两难了啊。”
可以看出,对于不景气的讨论,上等兵萨林泽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的摄影机沾染着泥土。他原本想拍的《狙击手之间的戏剧性和解》的录像,虽然不知道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名声,但如果情报兵没注意到把镜片弄脏了的话,获得普利策奖的几率很渺茫吧?
阮珠的无线对讲机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准备突击,请求支援”
只传达了这句话,之后又变成了杂音。
迪亚兹:“准备突击,掩护就拜托了!”
曼舜:“那个蠢材!”
曼舜低声说道。而阮珠扑向发信机。
阮珠:“等等啊,迪亚兹!只有近距离武器装备你想干什么!拜托你冷静一下!”
前方300米扬起了许多灰尘。
从中看到了隐匿在僚机残骸的机动装甲兵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启动了上浮装置的引擎,以此作“障眼法”,然后立刻前进。
这般操作是很熟练,看得出来他知道对方在盯着启动后的瞬间。
热排气口是该装置的弱点。它被右臂遮挡着,保持着机体正面斜着对向目标的姿态往两点钟方向前进着。他应该是想以Z字走位来接近,避免狙击手的狙击吧?
曼舜:“阮珠,萨林泽,我们跑到残骸那去!”
曼舜将自动步枪紧贴其身说道。
理解了他的意图,默多克拿起了狙击枪。
没时间再透过瞄准镜看,在钟楼的屋顶下,暂时瞄准了其中一个钟。
没必要打中。因为目的是在步兵们前进的时候,让敌方撤退。和平时的做法完全不同,这次必须要让对方察觉不到我方的目的。
修正了偏差,屏住了呼吸,扣动了扳机。
伴随着振动鼓膜的一声枪声,枪口出现了一阵白烟。在强烈的后坐力下,双脚弯曲,枪托深深陷在肩上。
看到这,曼舜和阮珠开始跑起来。
曼舜:“跑快点,新兵!”
曼舜回头看向萨林泽,用力挥着左手催促着他。
萨林泽也终于站起身子,跟在两人后面。
在无法确认能否射中目标的情况下,默多克填装了两枚子弹。
那个钟楼到这里的距离之间,风很可能会吹得厉害且毫无规律。就算不可能做到把握整体,但俯瞰全体,做出想像倒不是不可能。就跟猎人连汹涌大海的寒暖流分界线都能看出来一样。
默多克动用了至今的全部经验,更加仔细地修正准心……
敌方狙击手的身影,出现在了钟楼。
果然是女人。像是生来就是专门穿修女服似的,完美地美丽。
她应该是注意到了我方在瞄准她,但还是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女人像是跪着弯下腰,很流畅地拿起了那又长又大的电磁狙击枪。
从她的动作中,甚至可以看出一种像是仪式般的虔诚的美。
默多克射出了第二枪。
一秒后,在瞄准镜的视野上方,钟楼的梁柱上吊着的其中一个钟被击碎,碎片四溅。
之后过了三秒,破损的钟响个不停,还哐哐混进了其他声音。
但,仅此而已。
神圣的狙击手丝毫不在意,把缠满了冷却带的超长狙击枪朝向了我方,冰冷的枪托顶着脸颊,冷静地盯着瞄准镜,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枪口前闪烁着光点,响起了雷鸣般的响声。
保持着右眼贴着瞄准镜的状态,默多克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左眼。
强风迫使人把身体斜着,但曼舜三人仍没放弃前行。
本以为射歪了。
但貌似错了。
距离缩短到了1000米,持续着回避突击的机动装甲兵突然直线前进。
之后慢慢减缓了速度,最后完全停止了动作。
然后,就像年老的大象一样倒下了。
只见全力疾跑的阮珠停了下来,曼舜也在怒吼着什么。但内容无法传达给默多克,就像在看默剧。
三人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残骸处。
透过风声,人们听到了一阵枪声。突突,突突突,断断续续。枪声是来自两把自动步枪的掩护射击,没有比这个更不靠谱的支援了。距离才1200米,曼舜和阮珠都很清楚,这连震慑作用都没有。只有萨林泽既不攻击也不拍摄,而是躲在残骸蜷缩着身子。
默多克做好了觉悟,拿着狙击枪从凹地跳了出来。
他用力踩踏着干涸的地面前进。
很快,他开始气喘吁吁了。对物狙击枪此时只是一根重到不行的棒子。这可不是一个狙击手的工作。更何况还是一个中年男人。默多克把能咒骂的都骂了一遍,同时还用另一半的脑子思考着。
这可谓是绝技了。迪亚兹的操作很完美,但她的射击更胜一筹。
穿过侧腕部连接处的可动装甲,直接杀伤驾驶员,这是对物狙击兵对付机动装甲兵的场合首先考虑的理论。
但是,就连有经验的狙击手也无法避免呐喊,无法避免恐惧和焦虑。本来仅是没搞错该瞄准的顺序就值得称赞,可在这样的气象环境下,能够正确瞄准进行闪避运动的机动装甲兵,在默多克的认知里,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我会被射杀吗?她那种实力的话绝对做得到吧。”
“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场,会选择其他目标。”
此时离残骸还有100米。
曼舜换了弹匣,而阮珠回过头,怒吼道:
阮珠:“快点!蠢货……”
“火力别停下”,刚想这么喊的阮珠的脸上开了个小口,溅射出很多血,身体半旋转地倒下了。
跨过尸体,默多克溜到残骸下面。
曼舜低着头,将倒在血泊中的阮珠的步枪拿在手上。机房沾着粘血,但不影响使用。曼舜从防弹衣拿出了备用弹匣。
曼舜:“快用它。”
萨林泽:“咿……”
看到了扔过来的枪,萨林泽就像看到了死老鼠的女人一样发出了悲鸣。默多克耸着肩。分队仅剩三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废物。喘着的粗气最后终于平息。
曼舜:“从这能射中那家伙吗?”
曼舜问道。
默多克:“还不能。如果距离缩短到1000米内或许能行。”
默多克回答道。
标准距离为1000码(1码约91厘米)。虽然有准星调准功能,但不靠谱。
曼舜露出一丝苦笑,从残骸的阴影用手指向前方。
曼舜:“听不懂的笨蛋就只能在耳边对她吼了吗……”
离钟楼大约有900米。机动装甲兵迪亚兹就像没有条理的抽象画一样“搁浅”在荒野中央。那里是反击据点,是通往地狱的垫脚石。
紧接着,曼舜回头看向萨林泽。
曼舜:“捡起那把枪跑啦,新兵!”
曼舜用他那穿着军靴的脚狠狠踢胆小鬼的大腿,大声喝道。
为了什么都看不到,萨林泽双手抱着头,不仅沾满了血的步枪,连本用来记录战功的摄影机也抛弃在地上。
曼舜:“让前面的敌人在你那白痴脸上开个洞,还是让我从后面射你沾满屎的屁股,自己选吧!”
如同火烧眉毛,萨林泽两手空空地跑了起来。
曼舜:“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
像是要把那远去的身影“挤”出来似的,曼舜不停地喊着。
默多克拿着狙击枪,将瞄准镜放在右眼上。
看到了钟楼。
没看到女人的身影。应该是把阮珠杀死后藏起来了吧?
曼舜躲在残骸后面,将自动步枪随地一放,轻声说道:
曼舜:“之后把他埋了吧。能帮我吗?”
在不停吹着的风下,那个曾经被叫做阮珠的人的躯干就这样躺在地面,被干涸的地面榨取血液。
默多克:“不把他送回原来的国家吗?”
曼舜:“祖国已经没有了,他说过已经没有家人了。”
说完,曼舜动身离开残骸,跟在了萨林泽后面。
而默多克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瞄准镜。
他很清楚自己射不中,处于绝对劣势的这一事实不会变。
本来这种毫无希望的战场就是默多克的工作地点。
时而很大,时而急促的风交互着“击打”他的脸颊。
他找到了当射手的感觉。
离这样的风最近的风,是在什么时候,在哪见到的呢……
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但是听惯了的声音在强风之后进入了耳内。
曼舜到达了迪亚兹的位置,开始了全自动掩护射击。
她没有出现。碰头的时间结束了。
默多克把狙击枪从残骸拔出,再次开始了讨厌的疾跑。
赶到迪亚兹的装甲外铠的时候,可以看见它毫发无损。
曼舜:“辛苦了,准尉。”
默多克:“这部分的奖金,会发给我的吧?”
曼舜:“在那之前还有工作要做,拉一下在这下面的控制杆。”
默多克立马理解了。在如同巨人般的装甲外铠的侧腹,手指勉强能够得着的地方,有个用来强制开发升降舱的装置。
默多克插入两指,用全力将嵌板摘下来。为了在肉搏战时不被敌人操作,锁杆就跟老虎钳一样坚硬。默多克利用自己的体重,一口气拉动锁杆。然后按下了按钮。
嘭的一声,响起了含糊的声音,用着压榨空气的力打开了舱口。
充满了一股血腥味。
里边出现了一个固定在安全带,蜷缩的背影。看着像废油的液体,应该全都是迪亚兹的血吧?子弹穿过装甲板,在内部反弹,最后射杀了驾驶员。这一定是狙击手干的,但让自己看到了果然不好受。
虽然默多克想取下安全带,但金属零件变形了,没法剥离。突然,默多克看到像是死了的迪亚兹的肩膀动了一下。默多克心想着这下麻烦了。
默多克:“还活着吗?”
迪亚兹:“是你啊……”
几秒后,迪亚兹毫无力气,显得很是痛苦回答道。
曼舜:“迪亚兹,现在还在战斗中啊,治疗延后一下吧,能撑过去吗?”
曼舜说着,搜着腰上别着的帆布包。默多克找到了能充分起到遮挡作用,且能够支持狙击的位置。舱门完全打开的升降舱正好可以当做盾牌。
迪亚兹:“你的……故乡,在哪?”
默多克握着狙击枪的时候,迪亚兹提问道。
默多克:“可治渥鲁,在伦敦西边,是个很破旧的乡村。这么说知道是哪里了吗?”
迪亚兹:“嗯,知道啊……”
迪亚兹回答道。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像个生病的老人似的在咳嗽。
迪亚兹:“哈哈……怪不得,我就觉得……你也一股臭羊骚味……”
曼舜:“迪亚兹,别说话了,很快就结束了,不要说了。结束以后今晚就特别款待你吧,让你喝我珍藏的葡萄酒。”
曼舜往自己的无痛注射器里填充了镇痛剂,想注射给迪亚兹。但因为驾驶员用的防弹服很厚,针无法穿透。
最后,迪亚兹说:
迪亚兹:“对不起,中尉大人……酒……你和那英国佬一起喝吧……”
然后,迪亚兹挺直腰板,尽力将脖子露了出来。
曼舜沉默了。将注射器扔到地上,从枪套拔出了手枪。他拉了下枪栓,在20厘米的距离瞄准迪亚兹,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干涸无力的声音,弹壳掉地。迪亚兹死了。
正当曼舜在嘴里似乎在念着祈祷之类的词时,萨林泽突然赶到曼舜面前。
萨林泽:“这是重大违反军纪的行为!没有得到卫生官的同意,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坚决抗议!这种事是绝对不正确的!”
用浮躁的尖音喊着,萨林泽推搡着曼舜的身体。崭新的战斗服胸前的十字架和身份识别牌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
曼舜:“你个蠢货!”
曼舜吼着,用枪柄打向萨林泽的脸颊。
萨林泽的细瘦身体倒下了。
曼舜走到了乱了心神的部下身旁,将枪口抵住了他的脑门。曼舜现在怒气冲天,两人完全忘了现在完全暴露在遮蔽物外的情况。
默多克:“中尉!!!”
在默多克喊着曼舜的瞬间,红色液体从曼舜的侧脸喷涌而出。
就像提线人偶突然停止了演戏,曼舜头朝向天空倒下了。
子弹头从他头部侧面偏下的位置径直贯穿。除了小小的枪伤,并没有显眼的伤口。他的右手还在握着手枪。
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血泊中,曼舜的手指动起来了,大概是想反击吧。但很快就不动了。
萨林泽呆呆站着,就像等待下一发子弹的纸把子。他脸色苍白,朝向了默多克说:
萨林泽:“救我……”
默多克:“过来!快点!”
默多克挥手示意,但萨林泽仍然不为所动。
默多克:“想获救就自己动起来!快点!”
风变大了,盖过默多克的声音。漫天飞尘中,萨林泽瞪大了眼睛。
萨林泽:“呜哇啊啊啊啊啊……”
也不知是怒吼还是悲鸣,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的同时,萨林泽开始跑了起来,朝向教堂的方向跑去。那个没救的死者,就像是写着“通往天国”的牌子一样。
默多克:“谁能告诉我,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啊?”
默多克嘟囔着。但没人能回答他。
默多克握着狙击枪,做好蹲射准备,将瞄准镜朝向那座熟悉的钟塔。
距离约900,高低差为50,风很猛烈,风向不明。
在瞬间,默多克将注意转移到睁开的左眼,只见萨林泽径直跑向荒野的背影。如果在钟楼上方的话,他正适合做瞄准的猎物。
尽管处于无奈,但“游戏”已经开始了。
接下来就是狙击手的时间了。
默多克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圆形视野上。
同时也让呼吸保持低沉,注意着气流。
偶尔出现的沙尘暴不停打磨着瞄准镜。
女人没有出现。
突然,默多克想起来了。
五年前,他的连队在北极圈。为了防备传闻的极基地入侵,他担任了前线守备的任务。为确保狙击枪的机关不被冻结费了很大劲儿。日复一日在雪白的景色中望着望远镜,除此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不值班的人全都在打牌。最终连这个也厌烦了,他和小队的伙伴打了赌。距离2400米,气温零下25度,几乎无风。在冰冻如镜的白夜下,他射穿了海象的头。那头海象的身材像大卡车一样,是个很大个的家伙。因此默多克赢得了大家的喝彩。虽然也招来了抬海象肉的同伴们的仇恨。
在第二天的晚餐中,只有默多克分到了一瓶酒。因为他不喜欢艾莱岛有药草味的地方酒,所以他给了全员。肉也是又硬又臭,味道不好。不知是谁说了句“还是苏格兰布丁好吃”,让默多克哑口无言。之后展开了认真的讨论。
那会的风呼呼刮蹭着冰面,不知和巴塔哥尼亚的风是否类似?
默多克笑了。因为一点都不像。但……
萨林泽像颗豆子似的蜷缩着。这种情况可说不上好。对面的大块儿目标,其目的并不是吊在鼻尖前的伪饵,而是谋划着将钓鱼人一口吞下的阴谋。
看不到自己就好,一直等着,直到对方忘记自己的存在,就像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一样。这就是狙击手,是毫无异议的。
正当默多克这样想的时候,女人出现了。
漆黑的裙子,金色的头发飘动着,轻飘飘的全身完全暴露在默多克面前。背着的不是小型的手提包,而是电磁狙击枪。
所谓美女一直都是这样。男人在做好打持久战的觉悟后,就看淡了这些。
默多克瞄准了她胸前的十字架,将指尖抵在扳机前。
能射中吗?
——不,等等,现在的风太猛了。
弹仓有三发子弹,没有备用子弹。
女人拿出了电磁狙击枪,做好了射击准备。她的动作就像近卫兵一样准确。是不用脚架的站立射击。
枪口一动不动,瞄准了默多克。昼夜兼用的光学增幅瞄准镜如同月食一般将她的端正的脸遮住。
默多克:“太天真了。”
默多克嘲讽般笑了笑,将粗糙的枪托抵在脸颊上。
即使知道狙击手躲在残骸里,也不清楚具体位置。本该是这样的,但她好像看穿了。即便在WA666中,也应该有综合了索敌和火器管制情报的试验品,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吧。据说靠电脑和传感器的能力,还可以精确地反映各种环境情报。
但……并非没有胜算。
默多克几乎完全被遮住了。对面看到的只有枪口和视野里的红点吧。如果把瞄准镜射穿了,看到的就是好色男人的右眼。
而对面的她却悠然地暴露着上半身。虽然是狙击手不该有的行为,但作为瞄准目标的话可帮大忙了。这是否占据了绝对优势……
不,不对。
默多克理解了。
她不是觉得默多克射不中,而是什么都不怕。
13cm的重穿甲弹,一定会精准地射中她,将她送往光荣的神之国。
默多克将准星瞄准在她的身体的中心线,乳沟前的黄金十字架。
她的目标,是目睹了这些的默多克的眼睛。
两人都不想将视线移开。
两人几乎停止了呼吸,都在等待着这如龙之吐息般的狂风能大发慈悲地停下。
默多克的嘴里不经意间说出了一句诗。
默多克:“那双脚又曾在远古时,行走于英格兰的绿岭之上?”(出自威廉·布莱克的诗歌《耶路撒冷》)
这首诗歌,人们都说比赞歌更像赞歌,比国歌更适合当国歌。在连队的时候,其气氛导致不太适合说这些。原本也算不上什么爱国人士,也没兴趣装成十字军的射击手。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这些呢……
尽管很疑惑,但默多克继续念着。
默多克:“上帝的神圣羔羊又曾否,现身英格兰悦人的牧场?”
像是有什么征兆似的,风两次,三次随意地朝四面八方吹着。
默多克屏住了呼吸。
两秒、三秒、四秒……
像是想歇一口气似的,风势很快变小了。
比抚摸羽毛时的力气还轻,默多克扣动了扳机。
在一声巨响下,枪口直冒白烟,产生的后坐力几乎要挣脱肩部。
同时,她也开枪了。
仅过去了一秒多一点,在空中,两人的子弹擦肩而过。
如果神真的存在,那他应该会站在默多克这一边。
女人的子弹仅仅产生了15cm的偏差,却导致子弹反弹在装甲外铠的边框。
默多克的子弹也同样发生了15cm的偏差。
子弹在拂过她的修女服后,击穿了她的电缆。这条电缆连着电磁狙击枪和动力装置。瞄准是不可能做到的,这完全是出于偶然。
就像工作机械一样只移动右手臂,默多克填装着第四发子弹。
继续瞄准,一点点,几乎没动地修正着评定误差。十点钟方向,10……15……20cm,就是这了。
视野中央,美丽的修女露出了毫无犹豫的笑容。
默多克:“那张圣洁的面容又是否,照迎我们迷雾的群山?”
默多克继续念着。
风沉睡了。
梯子般的阳光从密布的乌云射向地面,在一瞬间照向了瞄准镜。
默多克:“耶路撒冷有曾否建造于此,这些黑暗的撒旦磨坊间?”
在默多克扣动扳机前的瞬间,他确实看到了她那红色的嘴唇在说着什么。
“主会原谅你的”
——
枪声响了。
整个视线布满了金色和红色。
重破甲弹正中胸前的十字架中心。
长长的头发和鲜红的血液像舞女一样挥舞着,女人身体后仰,露出雪白的下巴,柔弱的身体上下一分为二。
电磁狙击枪从手里放开,在空中转动着,最后插入地面。
狂风再次吹起,以此落下短剧的帷幕。
将瞄准镜从右眼移开后,默多克深长地吐了口气。
他轻轻拉动装填杆,填装最后一颗子弹,弄好安全装置。
按理来说,现在已经战斗结束了吧?真是惊险,虽然处处都有破绽,但该写检讨书的那个人早已去了天国,再怎么发牢骚也没人可罚他了。
萨林泽不见了。
虽然很不爽,但还是得把他带回去。
默多克取出了香烟。连军用油打火机都费了很大力气才点燃。用自己的身体来挡风,将火焰移动到烟蒂上,勉强吸上了一口。
层层叠叠的风,其对面有座像海市蜃楼般的教堂。
然后,默多克将沉重的对物狙击枪扛在肩上,顺着逃兵的脚步走了起来。
☆
庄严的教堂出现在了眼前。
也许是哥特式风格吧,就像从旁边支撑尖塔一样有一座排列着破碎的玻璃窗的气派教堂。比战斗时想象的规模还要大。枪伤密密麻麻地装饰着细致的雕刻。也许是在描写圣经的场景,但默多克看不懂。在教堂变得破烂前,想必会有很多游客来这吧?如果这里不是荒无人烟的巴塔哥尼亚平原的话。
越是接近,就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穿着修女服的狙击手和无比准确的电磁狙击枪。
还有举着白旗,带着有限的装备,满不在乎地接近的侦察分队。
五个男人死了。
杀死他们的女人也死了。
剩下的是一个跟不上时代步伐的对物狙击手和因恐惧逃走的新兵。
在强风的吹动下,钟声无规律地响起。就像恐怖电影里的邪魔的背景音乐。
各种准备都做得很好,但剧情梗概很是滑稽,胡编乱造。
他们就在瞎演着这样的戏。虽然演员们都很认真,但看着剧本的是观众们,他们正在看着这群演员的一举一动,捧腹大笑……
距离教堂的大门还有100多米的距离。
默多克在前方看到了一个像是墓碑的东西。
在干涸的土地上,电磁狙击枪近乎垂直插在地上。
正如默多克所料,正是WA666。枪身没有明显的损伤。换个枪身,连接电缆的话似乎还能用。但,可没人愿意试。
正当默多克想更近一步的时候,好像被人看到了。
默多克从肩上扯开带子,两手握着对物狙击枪。
松开了保险栓。
并不是萨林泽或者其他人。这种感觉默多克体验过,这是……
——在上面。
在钟楼的边缘有个人影。
是一个穿着修女服的金发女人。
是那个十分钟前被重穿甲弹射穿,本该当场死亡的女人。那个默多克本应该杀死的女人正在从高处俯视着他。
她的指尖划过双乳,静静地画了一个十字架。
如同拜见完了教皇,女人消失了。
默多克一直站着,没能将枪口对着她。
他想起了萨林泽说的话。
“那女的什么情报也没接收到,在那里守城好几年了。”
“这是梦吗?我在做噩梦吗?”
他的脑海内,出现了极为冷静的声音。
“不是。”
“这应该是更简单、更令人讨厌的情况。”
默多克将电磁狙击枪随手放着,望向了教堂的大门。
在高达五米的拱形门上,好几个石制的天使双手合十,像是在吸引迷茫的人。如果这里真的是大门,应该没上锁。
默多克继续往前走。
默多克走进了教堂。
里面很空旷,是长方形结构。
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天使的壁画。墙上几乎嵌满了玻璃,但几乎都碎了,地面一堆玻璃碴。
没感觉到有人的存在。
准确来说,是没感觉到有活物的存在。
外面照射进来的光很微弱、稀稀拉拉的,照向了最里面的祭坛。
一个瘦弱的男人的雕像盯在巨大的十字架上。
在以前,教堂是让民众感受神的存在的舞台。
尽管被狂风如此“玷污”,但这里确实起到了些许作用。
默多克在对全方位做出戒备的同时向内深入。
祭坛的右手边有个忏悔室。
在没有雕刻的木制小屋里,有一扇嵌有磨砂玻璃的木板门。里面应该是简易厕所那么小的房间。迷惘的小羔羊透过墙的纱窗对面的望着教区的神父坦白自己的罪过。“神父,我昨天偷了约翰的足球。我认为我做了坏事,请原谅我……”
里面有点这样的感觉。
默多克斜着把枪对着地面,左手推开了门。
女人坐在简陋的椅子上。
是那个金发女人。是个美丽纯洁的神圣的女人。
女人看向了默多克,像是等待救援的公主似的露出微笑。
“好美啊。”
默多克心里想着。
女人说话了。
修女:“主会原谅你的。”
默多克右手拿着沉重的狙击枪,左手的指尖碰向女人的脸颊。
以前侍奉过的上司在战斗时失去了左手臂,而安装了精密假肢。
女人的触感很冰冷,就像那个假肢一样。
女人的四肢被切断了。
漆黑的修道服在身体中间撕裂开,开出个很大的口子。布料缝制的十字架破败不堪,双乳之间装饰着一个很粗的钉子。
当默多克从头用眼扫过她那雪白的裸体时,形状优美的肚脐下方,无毛的阴阜处被钉上了和反坦克炮的弹壳差不多粗的铁桩。
铁桩贯穿了她的子宫,就像变成标本的蝴蝶一样,将她的身体固定在椅子上。
贴着木板的地板有一丝红黑色,还有从根部脱落的女人的手臂和大腿。
从切面看到的,并不是骨和肉。
镁合金的骨架,碳纤维的肉,还有仿生物树脂的皮肤……
在地板上堆积的是用于人工肌肉的冷却液吧。在不使用电机和电缩纤维的最新机器人,特别是德国制造的高级机体的机箱内,就像血管一样在运转着。除非被像默多克这样的外行人小看,不然这些冷却液和血液根本看不出差别。当然,也不可能透过瞄准镜来看明白。
女人……长得像女人的东西说道:
修女:“主会原谅你的。”
像神一样,或者说像白痴一样,重复着这句话。
然后,她突然把头转向默多克,然后无法动弹。
默多克感受到了其他人的迹象。
人影突然出现在默多克的背后,大约10米。
伴随着有规律的脚步声,一口气缩短了距离。
——好快。
默多克放下了手上的狙击枪。正当默多克回过头,准备从腰上的枪套拔出手枪时——
银色的钢铁从默多克的脸颊下划过。
改良成近战用的尼泊尔军刀深深划过默多克背后的墙板。
是个女人。是金发修女。是那个在钟楼暴露自己的女人,那个和被切断四肢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以渴求拥抱的距离正对着默多克。
女人的右手臂动了起来。她想拔出尼泊尔军刀。
粗制滥造的枪套总算是肯松开手枪了。默多克急忙握住枪把,瞄准女人的额头扣动了扳机。
雪白的额头中央穿了个洞,弹壳就像盛气凌人的小狗在房间跳来跳去。两发,三发……但女人的动作仍没停下,再次挥动军刀。
默多克终于想起来了,这种机器人,其脑内未必有机器人三原则。
以胸前的十字架为靶心,默多克扣动了第四次扳机。
子弹贯穿胸部,女人抖动身体。女人冷眼看向默多克,就这样倒在地上,最终停止了动作。
看样子这样是对的。默多克大口吐气。
子弹的回响严重,导致出现了耳鸣听不清。
在如默剧般的寂静中,默多克发现了个奇妙的东西。
在祭坛前面,大理石材质的地板上,没有任何说明地开着棺材那么大的方形洞。
这个洞的门被横着掀开。材料是和客机类似的金属,门闩的构造很精密,似乎是电动的。其表面贴着和地板相同的石头。只要合上,这条路的存在就不会被访问的人所知。
默多克弯下身子往里看,发现里边有个很陡的楼梯。金属墙壁上的水管直插地面,找不到接口。天花板上等间隔地排列着紧急照明,将楼梯照得很暗很红,无法窥探到其深处有什么。
拿着尼泊尔军刀的修女就是从这离开的吧?
神秘的入口似乎在引诱勇敢但愚蠢的冒险者。
虽然是和薪水不匹配的过度危险的工作,但默多克可没想着回去。
他肩扛着狙击枪,重新拿起手枪。长的东西不利于活动,但放着不管也不放心。虽然在这个年纪模仿特殊部队挺羞耻的。
默多克往前走着。
大概下了50个阶梯的时候,背后响起了沉重的金属声。
默多克一回头,发现本该在地上的光消失了。
他迅速返回,试图推动天花板的门。但结果是纹丝不动。
调查了周围也没发现类似认证装置的东西。
默多克耸了耸肩。就这样吧,如果是恐怖电影的话这可太正常了。教堂和里边的设施要是现在还能用的话,就只能前进了。毕竟这样才有活路。
无论默多克怎么走,楼梯始终看不到尽头。
这和小坑道差不多。就应该把金丝雀塞在笼子里带过来……默多克生气的同时思考着。虽说这里一丝窒息感都没有。
也许这个地下室离地面有100多米吧。近乎失去了时间感地往前走,最后在尽头发现了白光。
白光逐渐变亮。
楼梯很突然地就到头了。
默多克重新握紧被汗浸湿的握把,更加小心地往前走。
发现有间房间。
在这个很理所当然地当成会议室来用的空间里,设置了简朴的礼拜席。总共三十个左右。柔和的人工光从整个低矮的天花板上倾泻下来。
另一边的墙上,是个夹杂了木材的简陋十字架和一个像小箱子的圣柜。
默多克明白了。地面上的教堂只是幌子,这个才是其真正的核心部分。
在战前的欧洲,很流行标榜排除了一切虚伪和伪装的新教。
信徒在捐赠了全部财产之后,发誓对神忠诚和绝对的非暴力。然后以教堂为单位过着端庄的集体生活,每天都充满了友爱和安息。
在默多克看来,这就像是一种幼稚的装病,用来逃避不可避免的战争。事实上,这些共同体在大战爆发后,要么被掠夺,要么起内讧,现在已然荡然无存。这里应该也不例外。
就像躲在礼拜席一样,滚动着几个烧焦的圆木似的东西。那些应该也是修女机器人。应该是被粗铁棒一样的东西打到骨骼扭曲之后,被浇上化学药剂然后用火烧的吧?只有人工纤维制成的头发没被烧,仍然保留着鲜艳的颜色。
在高挂的十字架下,有一扇拱形门。
默多克小心翼翼拉着它,走了进去。
是个圆形的小房间。
在裸露着金属的地板的中央,有一扇门通往地下。这是一扇直径2米左右的圆形金属门。其厚度和银行金库的大门相当,在地面上看起来像玩具。
很明显,它的前方是反核避难所。
这扇门曾经一度想要关上的吧?但,现在保持着静止,留出的缝隙只能勉强钻过一个人。就像豪华的雕刻一样,修女机器人们的半身被门夹住了。甚至下半身被如老虎钳般的钢铁铰链撕裂,也全都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然后就这样被一分为二。
默多克:“地狱门吗……”
默多克望着暗处,小声嘟囔。
圆门内部缩小了一圈,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的纵穴。
没有光照,只能依靠金属棒歪曲着的简易梯子。这时要把对物狙击枪背下去可费了不少功夫。
往下走了100米左右,周围又变宽了。
墙壁是深蓝色的,起到了间接照明的作用。在比月光淡的蓝色光亮中,默多克继续深下。
不久后走到了楼梯最底部。
默多克小心翼翼地跳下来,对地面的感触犹豫不决。
这一定是真正的土。
默多克环顾四周。
这里是公墓。
大概20个涂成白色的十字架,分布在小道两侧,等距离地间隔着。
天花板上稀稀疏疏看着像星星的照明灯,营造出难以打破的寂静感。
小路前方,从对面100米左右漏出了的另一束光。
默多克拿着手枪,在十字架之间向那边走去。
下一个房间更加明亮,充满了深蓝色。
清香掠过鼻腔。令人难忘,那是夜晚森林的味道。
天花板到处有发出稍带蓝光的灯。这可能在最适合光合作用的同时,也兼具杀菌作用。
体育场大小的圆形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种着树。
和葡萄很像,但其实没有结。和身高差不多高的树干,枝繁叶茂的叶子本身,应该披着这棵树带来的果实。
为了在封闭空间有效地获得氧气,经过基因改良的植物,名字叫什么来着……月面城市和大规模宇宙基地应该种了无数与此类似的东西。
树木并不是直接扎根的,而是水培栽培吧。但是,地面上这里也铺满了土,树干周围散落着树叶。
不知道是装饰还是乡愁,但这就是殖民地们的意志,即使与地面世界完全分离,也要在这片大地上继续生存。
不久就来到了森林的中央。六条小径,穿过树木之间呈放射状延伸。
默多克跪在地面,开始仔细确认情况。
很快就找到了。
默多克同款军靴留下的鞋印,延续在一条路上。看起来是萨林泽的脚印。
他又想起了在地上记住的违和感。
那些死去的士兵和坏了的机器修女……
不久,土路走到尽头,森林也随之消失了。
前方是像宇宙飞船一样死气沉沉的路。与到此为止所进行的“演出”相比,简直就像后台一样朴素。
好像是居住区。
一间设有六张简单床的小房间,整齐地左右相连。
看着像是公用的桌上有电灯和皮革书。大概是圣经吧。床上毛毯和枕头整理得很整齐。给人的印象是比年轻时住过的青年旅馆更有禁欲的感觉。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各房间的分隔很简便,没有门。如果说是为了营造毫无隐瞒的共同生活,听起来不错,但应该也是避免派系和计谋的结构。
看着像房号的牌上有一个写着“49”。粗略一看,这里应该会收容三百多人。虽然对不起经理,但其实长期住在这挺无聊的。
穿过居民区,一时间又延续着同样的路。以“氧气工厂”森林为中心,从此连接的各大厅成为独立的模块,每个模块通过这条路像蚁穴一样相连。
前方有个像是小房间的东西。和以前的东西气氛不一样。
默多克走近时,像是亚克力材质的透明门无声无息地向左右打开了。
有人影。
房间中央,几十个人像木桩一样站着,就像晋见一样。
突然有人把枪口对准他,他马上就注意到了。
那不是人。
上百个已经熟悉的机器修女被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缆牵着头,没做梦就“睡”着了。
??:“终于来了啊。”
特务上等兵萨林泽坐在了靠墙的椅子上。看起来很白的脖子上,依然戴着身份识别牌和廉价的十字架。在其背后,计算机的终端画面发出了蓝白色的光。
默多克:“你挺精神啊。”
默多克用手枪瞄准他胸口,说着客套话。
萨林泽:“托您的福,”
萨林泽带着充满自信的笑容,悠闲地望着默多克。那确实是活生生的眼睛,有企图的人的眼睛。默多克明白了自己令人厌恶的想象正在命中。
默多克:“全部都……好像并不全是你干的啊”
萨林泽:“是啊。你太看得起我了。”
默多克:“这个教堂是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萨林泽:“教堂?”
萨林杰嘟起神经质的嘴唇,嘲笑地反问道。
萨林泽:“嗯,虽然确实有很多人这么相信。”
默多克:“回答我!”
默多克把枪口从他的心脏移到了额头上。
萨林泽:“时间很充裕,我们按顺序说吧。首先,你为什么觉得我很可疑?”
萨林泽问道用享受游戏的口气。那只手里什么也没有。也没有藏着武器的迹象。但就是能从言行举止中感受到可怕的自信。
默多克:“除了你以外都被枪击了,你没有被枪击。”
默多克:“更确切地说,你一次也没有成为她的目标。”
默多克感觉到一种朦胧的东西在心中逐渐收敛。
作为士兵却无法成为战斗力的萨林泽之所以留到了最后,他认为这正是因为狙击手的力量。在知道了对方真实身份的现在,这个结论被否定了。她不是专业狙击手,只是根据某种编程行动的机器人。
并非是对萨林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从一开始就想杀了除了萨林泽以外的所有人。 这么想的话就解释得通了。
现在回想起来,萨林泽的不合常理的行为,甚至在乍一看是假装新兵惊慌的同时,巧妙地掩饰了别人遭到她的狙击。
默多克:“还有一点。你说了‘那女的’。”
萨林泽:“我说了‘那女的’?”
萨林泽发疯似的喊道。
默多克:“你说了。你当时说‘那女的什么情报也没接收到,在那里守城好几年了’。为什么是‘那女的’而不是‘那男的’,明明连我都很少见过女狙击手。”
默多克:“据我所知,没人能够从1000米以上的距离裸眼判断目标的性别。如果有,那家伙是植入了特殊用途的望远义眼吗?”
默多克在注意不晃动枪口的同时得出了结论。
默多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女人。”
萨林泽:“原来如此。这我没有注意到……”
默多克:“为什么?”
即使反复提问,萨林泽并没有马上回答。
萨林泽:“战前,我在一家机器人制造场工作。虽然受到日本制造的排挤,业绩上令人窒息,但在特殊用途的高级机上却是相当有名的制造商。”
像怀念过去一样,像嘲笑过去的自己一样,如此说着。
萨林泽:“基本上是负责电脑相关的定制编程。我觉得我是很优秀的员工哦。起码我还记得自己为了那点薪水有多努力去工作呢。”
默多克:“别动!”
夸张地用手枪制止打着手势的萨林泽。
萨林泽:“别这样,宽容点嘛。就在我抱着对待遇的不满,也还平常地工作的某一天,来了一单不得了的大生意,最新型的Model阿哈特诺因型300台。辅助设备,预备零件,机器人外壳,软件全部订造。而且订单要求在基础系统进行秘密修改。”
对于变得流畅的语调,默多克警惕着的同时听着。他隐约可见萨林泽的话有什么关联。
萨林泽:“机器人外壳和选项突然从不莱梅总部空运过来,定制编程由我的团队负责。本来向南美出口的商品都是通过纽约分公司发货的。当然我们有义务保密,所以一般的工作是不会去调查顾客的。但是,唯独这个时候我没能战胜诱惑。毕竟,里面有‘在一定条件下做到将杀人变成可能’的要求。”
萨林泽得意地笑着,继续往前走。
萨林泽:“如你所知,因为机器人不会危害人类。机器人系统在这方面是不能更改的。机器人三原则也被严密地封印着,就算能够对各种命令的强度作出调整,要作出无视三原则的程序是不可能的。所以……你猜怎么样了?”
然后萨林泽中断了话语,就像智力问答游戏中主持人等待答案似的保持沉默。
看到默多克一言不发,不久后萨林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
萨林泽:“‘人类到底是什么?’从判定定义方面入手,从而改变她的行动原理。”
萨林泽得意洋洋地说明着,但默多克仍未回答。
萨林泽:“对她们来说,你就是恶魔。你注意到了吗?”
默多克:“……啊,些许。”
默多克终于回答了。再把话吞到肚子里的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扁他。
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回答,萨林泽尖声笑了。
萨林泽:“接着,我很快便知道了她们是被某个宗教法人接收了,设施内部平面图也好,保安系统也好,连那无聊的教义的详细内容,都全部被要求记录在内藏记忆体里不能被篡改。我对那地方就好像自己住在里面一样了解了啊。至于那设施在哪里嘛,只要请签订的负责人喝酒,然后让我看一下传票的话很简单就知道了。本来嘛,在知道是位于巴塔哥尼亚平原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
萨林泽再次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着像是后背被人抓挠,令人讨厌。
萨林泽:“‘神之国’的传闻有听说过吧?只会引导有资格的人到达,在避开这场最终战争活下去之后获得至福千年。那段时间这传言十分流行啊。”
在欧洲战线的时候,默多克确实听说了这些。当然,他并没有当真。他说以为那只是被辐射和基因武器兵器逼迫,丧失居所的人们最后依赖的希望,毫无根据的妄想而已。
默多克:“这样啊,说的是这里的事啊?”
萨林泽:“没错。”
萨林泽点了点头。
萨林泽:“要来访问一次这个养老院是我的梦想。虽说有一半是出于穷人的嫉妒。超高级的看护机器人来提供服务,极少一部分特权阶级在这地下舒适自在地活下来,这样蛮横的事不能原谅吧?”
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很明显,萨林泽把自己分类为比那个“极小一部分特权阶级”更高级的一类。
萨林泽:“听到有关那狙击手的事情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大致猜想到了。在这种狂风中还能正确狙击的家伙才不会是什么人类,是这样吧?”
萨林泽笑着问道。
正是如此。对狙击手来说,最难控制的是恐惧和犹豫等感情。完全排除了它们之后……那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充满了无法控制的愤怒,就像小时候被刻薄的年长少年践踏了伙伴们建造的沙山一样。
萨林泽:“她在地上出现进行恶魔歼灭。这就是说,设施已进入非常状况了。换言之,躲猫猫的游戏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不认为这种规模的公共避难壕会被完全破坏。异物的话她应该会负责驱逐排除的,运气好这里没人了的话,符合资格的人能独占这里也说不定呢……”
默多克:“资格是指什么?”
萨林泽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没有回答。
默多克:“那你为什么把我们牵扯进来?你一个人来这里不就行了?”
默多克知道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
萨林泽:“这里的防卫系统到底是什么程度呢,有实际确认一下的必要啊。因此需要适当的强,而又不太过强的小队来作试验。”
萨林泽像冷静的研究者,又像任性的孩子一样说着。
萨林泽:“还有一点。你知道在我们来之前,你知道她们杀了多少人吗?”
默多克:“谁知道呢。”
萨林泽:“一共23个人。如果牺牲者超过三十人,孤高的狙击兵就会被抛弃,这里会被炮击。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小队没有回来,‘神之国’的传说就会从地上消失。因为从教堂出来的通道很引人注目。按照原本的步骤想填充混凝土,但是不希望有那么多奢侈”
默多克:“那样的话,你就再也上不去地面了啊。”
萨林泽:“不用担心这个。因为还有其他出口。”
默多克:“也就是说,我只是凑数的吗?”
萨林泽:“回答正确。”
萨林泽又发出了那令人不愉快的笑声。
萨林泽:“所以,只有你活着来到了这里算是失误。”
然后用不喜欢的教师般的眼神看着默多克。
默多克:“那么,你要把我怎么样?”
默多克瞄准萨林泽的眉间问道。
萨林泽:“不要摆出那样吓人的脸来嘛,我还挺中意你的哦,默多克准尉。”
双手在脸上挥舞,摆出一副没脸见人的态度。
萨林泽:“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中了这里吗?如果精密计算地球整体的气候变化和大气循环,只有这个巴塔哥尼亚有可能避免毁灭。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目前这些正在往正确的方向发展。所以,要有点耐心哦。反正战争不会停止。再过十年,人口就会充分减少。只要稍微修一下门,再封锁这里就不难了吧。神之国迟早会在这里建立吧。而且,神之军队就在我身后。”
默多克:“神之军队啊……”
默多克讽刺地看着眼前的疯子。他看到了背后的那些没有生命的机器人。这些神圣的女人们梳着美丽的金发,用军用对人刀猎取“恶魔”。想必一定值得一看吧。如果拍成漫画电影,按圣经时间播放的话,比起生搬硬套的说法,孩子一定会接受。
萨林泽:“这里有足够500人居住十年的电力和粮食,当然,酒也有哦。而且高级的还十分充裕。女人也随便任选哦。她们也有那样的机能,可以选喜欢的类型慢慢享乐,玩腻的话弄坏也不用在意。”
萨林泽的话没完没了。默多克已经厌烦和他闹了。
默多克:“起来!你配得上的不是小人国,而是禁闭室。”
默多克大声说着,用枪口催促。
伴随着嗡嗡的警告音,萨林泽的背后,终端画面上出现了显示。
萨林泽:“在此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萨林泽再次说道,意味深长地笑了。
萨林泽:“这种机器人呢,在充电和初期设定时意外地花费时间啊。放了几年被处于休眠状态的话更是如此。”
听到像老式电视接收机一样的嗡嗡声,室内灯变亮了。啪啪的声音连续响起。是电缆从排列在维修架上的机器人们的脖子上松开的声音。
萨林泽:“谢谢你陪我聊这么久,默多克准尉。”
然后默多克诅咒自己的老好人品质。
新的修女机器人们慢慢地动起来了。
清澈的蓝色瞳孔一个接一个地映出默多克。
从张开的裙子开叉、大腿上的枪套,拔出格斗用的尼泊尔刀。是件相当雅致的首饰。 做好了天罚准备的人,走近默多克。
当默多克枪口对准最前面的机器人时,萨林泽说。
萨林泽:“你最好放下武器。这就是作为恶魔的定义之一。”
默多克:“闭嘴!”
他再次想要瞄准萨林泽,一脸惊讶地补充说。
萨林泽:“把武器对准人类也是如此。”
举起尼泊尔军刀,领头的修女扑了过来。
瞄准胸前的十字架开枪了。稍微射偏了一点。
尼泊尔军刀的刀刃削到了默多克的左肩。这冲击就像冰压在骨头上,默多克瞬间感受到被烧灼般的痛。不管不顾地敲了两枪,终于杀掉了一个。
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军服出现了黏糊糊的触感。
瞬间,下一刀从左右方向袭来。
当他弯下身子躲开时,左边修女挥动的刀刃深深地嵌入了同伴的脖颈。受到同伴攻击的女人像喷泉一样喷出红黑色的冷却液,同时坦然地转过默多克,微笑着。喜剧现在还在继续。这样下去将没有丝毫进展。
已经没有了萨林泽的身影。他大概是躲在房间的深处,看着可怜的斗奴被狮子们咬死吧。
修女们面不改色,不着急也不犹豫地缩短距离。
默多克一边祈祷着她们没有把刀扔来的蛮勇,一边回头全力向门口走去。
默多克:“哪儿也逃不掉啊……”
他听到令人作呕的声音在快乐地笑着。
默多克从树林里跑过去。
手枪还剩九发子弹,没有备用弹匣之类的。对物狙击枪还剩一发子弹,也没有备用。
左肩的伤比想象中严重。血从战斗服的袖口不停地滴下来,手指几乎动不了。疼痛像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
默多克来到了森林的中央,放射状的岔路口。
就这样走向那个墓地,那里就如同字面意思,也许会变成默多克的墓吧?
默多克选择了向右延伸的路。只停留五秒,调整气息,然后再次跑起来。
长相相同的修女们追到了如布景般连绵的树木的绿光照耀下的小径。
这就是小时候因发烧做的噩梦。
和梦不同的只是默多克逃跑的速度更快。
应该先躲藏起来,调整好态势。但是,躲到哪里?
教堂的入口很可能被萨林泽关闭了。即使有其他入口也是一样。本来他就想如果默多克活着到达教堂,就把他引诱到地下慢慢杀死吧?默多克彻底中了他的计。
有自己开门的方法吗?
能抓住萨林泽,威胁他开门吗?
无论哪个方法都希望渺茫。对面只是躲在某个地方,等待狩猎结束就可以了。
只能让萨林泽自己打开门。但是,怎么做呢?
土路再次走到尽头。三条通道整齐地排列着。
默多克选择了左端。没有理由。只是,可能是因为不想远离自己知道的出口的意识在起作用。
不久就走到尽头了。
是半径10米左右的大厅。默多克抬头看像装修前那样裸露的金属壁和天花板,发现有一扇像宇宙飞船的气闸一样厚重的圆门。
被无间隙地关闭着。
里面有固定的梯子,底部有两个机器人。有一个的上半身被压坏了。旁边躺着应该是代替破坏锤使用的大灭火器。另一个机器人从脖子到胸部深深地被同伴的刀刃所伤,手臂一直伸出到天上就停止了动作。是为了逃脱主人而来这里,还是为了留住主人而被破坏,这一点不得而知。
上梯子一半左右的地方沾满了血迹。被追踪者拉下来的人的结局可以推测出来。但是,哪里都没有尸体。恐怕是被剩下的机器人埋在了其中一个墓地吧。
从这里向上逃不掉。
放眼望去,广场上连接着另一条通道。只能去那里。
默多克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跑着。
来到了另一个居住区。
没有门的房间相连是一样的,但样子完全不同。
宽敞的空间里,连带顶盖的豪华床、服装架上的桌子、椅子,甚至浴缸都有。家具都是最高级的,恐怕是年代货。
房主好像很能喝。侧板上放着好几种葡萄酒。能看到里面的是威士忌或白兰地。可能是神父或者是这个设施的出资者带来的私人物品。
拯救者和被拯救者,被认为是统治者的人。地面的结构完全再现在地下。默多克不打算对此提出异议。如果存在特权阶级,应该在某处会有武器库。虽然不能说是WA666,但是如果有自动步枪或者冲锋枪的话就能战斗时占优势。外人找到那个的可能性很低吧。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背后传来了摩擦衣服的声音。
一群修女机器人正要从过道进入特权居住区。目前看到了四个。
默多克当场单膝跪下,双手捧起手枪。
瞄准最前面的修女,扣动扳机。
胸前的十字架散落了,女人扑通一声散架了。然后命中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女人不顾一切,正跨过伙伴的尸体靠近默多克。但这让短点射的默多克沉默了。
还剩四发子弹。总会抵挡不住人海战术的。
默多克被追赶着向里走。左臂已经疼痛难忍。
很快就来到了另一个大厅。
是图书室。
木制的书架平行相连,将去路像田径赛道一样分开。
四面墙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书脊。不知有几万册、几十万册。有一个小镇的图书馆那么大,唯一不同的是,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是昂贵的皮革装的高价书、美术书或者是旧书。不清楚总额多少。如果只是想要内容的话,廉价的硅盘应该就足够了。
书架旁边,有一张绸椅和一个小圆桌,上面还有正在使用的书桌,旁边甚至还有一瓶打开的酒和玻璃杯。
酒是高档货,拿破仑(干邑)。还没读完的书,好像是《但丁的神曲》。
“入此门者,须放弃所有希望”
默多克明白萨林泽说养老院的意思了。
建造这个设施的人,是想认真地保留人类智慧的结晶吧。至少是他们自己能理解并承认动产价值的智慧。
找不到其他出入口。完全是个死胡同。
默多克:“可恶……”
默多克靠在书架上,恶语相向。
把手枪暂时夹在腰带里,从肩上放下狙击步枪立了起来。从帆布包中取出止血片。用右手摸一下肩膀上的伤口。痛,是活着的证据。被切掉的断面就像滴血的烤牛肉一样平整。用右手手指尽量撕开衣服,露出皮肤后贴上薄片。
从书架后面窥视,看到了约十个修女机器人。
在不破坏两列纵队的情况下,走近图书室的入口。
是圣女的十字军。
要死在这吗?要打守城战,然后壮烈地死去吗?
子弹不够,至少对方也用枪的话就可以夺过来了。
默多克有件事想不通。
为什么是刀呢?
因为避难所内部不能使用火器进行战斗。这和潜水艇和宇宙飞船是一样的道理吧。
……对啊,宇宙飞船。
十年前,在儿子的央求下,默多克去过莱斯特的宇宙博物馆。
有各种各样的宇宙基地和火星探测船的精密的截面模型,儿子很喜欢那个。按下红色按钮,屏幕上播放了各种各样的解说声音。默多克至今还记得其中的一个。
“宇宙飞船上能想到的的最可怕的事故之一是火灾。”
默多克回过神来。
从墙壁的上端到天花板,默多克用瞪得像盘子一样大的眼睛确认了。
四面墙都有矩形组合而成的抽象彩色玻璃,对面的照明灯照亮了房间。在各自的上方,安装着四个毫无生气的装置。
不出所料,是洒水器。正好,与温度和火焰相关的传感器和圆形的洒水喷嘴是分开的。
子弹正好还剩四发。没时间犹豫了。
瞄准目标,按顺序小心地射向传感器。
全中。
默多克呼了一口气,把开着滑套的手枪扔在了地板上。
修女机器人的先锋走进了图书室。
骇人的刀发出了滑溜的光。
默多克举起细长的白兰地酒瓶,毫不吝惜地把里面的东西撒在书架上。蒸馏法国产的葡萄而得到的芬芳布满了整个空间。
默多克拿出军用打火机,用拇指点火。只要让火焰靠近,书就燃烧了起来。圣经、戏曲、评论、小说、诗集……烦人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橙色的火焰蔓延在陈旧的书脊们身上,很快就开始吞噬书架本身。但是,如果不发出警报,灭火喷雾是不会起作用的。
以弥漫的黑烟、火焰和热度为背景,默多克呼喊。
默多克:“那么,怎么办呢,小姐们?”
机器人们很快了解了情况。是在紧急情况下的优先行动。她们把尼泊尔军刀放回大腿的鞘里,转身开始回到原来的道路上。一定是往桶里打水,或者去消防局打电话吧。 至少如果是默多克的话会这么做。他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做得很好,但或许还不够。
默多克拾起了狙击步枪,离开了图书室。
顺便去了刚才的单间。将柜里的白兰地整瓶拿走了。标签上排列着数字“1806”。好像也是超高级货。
这时终于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大概是安装在其他地方的传感器感知到了烟雾吧。
“隔离壁正在关闭,请依照避难程序撤离……”
合成的女声说了三遍,银色的防火墙开始堵塞特权居住区的入口。下降了一半左右,默多克顺利地通过了通道。
在像断头台一样降下的墙壁的正下方,有一个在途中被宰杀的修女机器人的身体。她的下半身碰到了隔离壁的下缘,为难地停止了动作。
“隔离壁下面有障碍物。请清除。隔离壁下面有障碍物。请清除……”
默多克在背后听着反复的警告,进入了蓝色的森林。
默多克选择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中最密集的部分。
打开带来的白兰地,一半撒在地面的落叶上,另一半撒在树干上。古旧的酒精看起来像是树木滴滴答答的珍贵树液。
小时候很期待篝火晚会,但整片森林的话过于奢侈。本来这里就没有火。既没有警报用的传感器,也没有灭火装置。
把点着的打火机扔在地上。这和那些被曝光的旧书很不一样,火势很难扩大。不行吗……想到这里,火焰终于顺着树干,开始包围树枝。
可以看到修女的队伍在远处的树木之间肃穆地行进。每个人都抱着一个红色的灭火器。所有人好像都要去图书室。在注意到这边的火之前,有多长的时间差,燃烧会蔓延到什么程度,这是其中一个赌注。
在没有受到她们责备的情况下,纵火犯放低了姿势,在小径跑着。
经过墓地,原来的梯子还在。
默多克只用脚和右臂攀登。作掩体的防核门一直空着间隙。大概是因为夹着修女机器人的残骸,陷入了无法动作的境地吧。要让笨重的物镜狙击枪不掉的同时通过,很是费劲。
回到了教堂的内层。
那里曾是奇怪的缓冲地带。
大战爆发之际,神父们一定是在这里祈祷。
但是,他们崇高的使命和觉悟很快就消耗殆尽了。地上和地下没有分开,也没有收容迷路的小羊们。只有耸立在荒野上的教堂在风中不停地传来神之国的传说……
在与圣柜相对的位置上,有一个通往地面的长长的斜坑。
默多克瞄了一眼,还是看不见光。
默多克抑制想往上跑的冲动。首先等待的是通往地狱的死胡同——至少,现在仍然是。
他躺在离楼梯最远的礼拜席里。也就是说,陪着心爱的对物狙击枪睡一会儿。绝对不可能被找到。
但,只能等待。
不是萨林泽说的话,但默多克需要足够聪明,也不要太聪明。
宇宙飞船的火焰可怕的不是火焰本身。可怕的是燃烧会迅速消耗船内的氧气。不需要燃烧一切。如果情况恶化到一定程度,萨林泽会衡量继续呆在这里和把纵火犯留在这里溜之大吉。如果天平倾向后者,他应该会采取行动……
默多克被自己的想法整笑了。只收集对自己有利的情况,想象着胜利。这正是通往败北的捷径。时间一抓一大把,还是谦虚地验证一下吧。
要是火被修女们扑灭了的话就完了。如果火势太大,萨林泽出现恐慌,就会出现他和默多克窒息而亡的结果,而这是非常无聊的。
最重要的是,通往地面的道路不仅仅是这里。
不知道有多少个防核门。默多克看到了两个,其中一个被关闭着。另一个由于修女们的献身而被撬开着。即使是神父们,也不认为它们能轻易开关。否则它就算不上是防核门了,正因为如此才会发生内讧吧。
这个设施的相关人员可以任意打开关闭的,恐怕只有地表的门。克服重重困难,在最终到达教堂的善男信女面前,打开通往神之国的大门。这就是真正难得的的演出。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其他打开的防核门存在,萨林泽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第二个赌注。
默多克躺着,只是等待时机的到来。
因为左肩隐隐发痛,不用担心会睡着。不能打止痛药麻痹感觉。即使天空坠落,即使大地破败……还是新兵的时候,作为观测员共同行动的狙击手经常这样说。整个连队去了北非,在战斗中失踪了。也许现在埋伏在无人居住的北非沙漠,等待猎物吧。
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默多克等待、等待、等待、等待……
几个小时过去了吧。
默多克注意到了轻微的臭味。
令人难忘,那是小镇燃烧的臭味。是撤离被烧毁的废墟时的臭味。
礼拜室的天花板上开始弥漫着淡淡的烟。
烟马上就带着灰色,像雨云一样扩散开来。
第一个赌注好像赢了。但是……不能举起双手欢迎。烟在从下往上升。防核门下,大概有豪华客船一层楼那么大的容积吧。这个房间充满烟更早。
默多克从腰上的帆布包中取出防毒面具,几乎只使用右手佩戴。他很清楚在没有氧气瓶的这种野战用途中,只不过是一种消遣。
让下巴触地,尽量屏住呼吸。简直就是个烟制室。或者是毒气室……
突然,那个调查的后续浮现了出来。
默多克:“张我流金溢彩之弓,搭我意志坚定之箭。执我拨云见日之矛,驾我烈焰升腾之车。”
默多克哼唱着勇气的赞歌,暗自发笑。
是啊,不是东西的数量。
更糟糕的情况有的是。谁忍耐不了,忘记一个铁则,寻求暂时的出路,谁就相当于把脑浆倒出来,将尸体暴露在外。这就是狙击手之的战斗。是默多克逐渐熟悉的战斗。只能等,只能等,只能等,只能等……
时机终于到了。
编织成窗帘的烟雾,确实动摇了。
不久就成了脚步声。
默多克放低了姿态,几乎要陷入地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被人发现。与令人厌恶的自律兵器不同,她们应该没有索敌用的对人传感器吧。但是,如果在这里被找到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透过防毒面具的强化玻片,默多克冷静地观察。
在厚厚的烟下,只能看到排成一列纵队移动的脚。
三个修女、军靴男,然后又是三个修女……
也就是说有六个随从。如果这人数是考虑到默多克的战斗力的话,那就太高估他了。如果是白刃战的话,完全没有胜算吧。不管怎么说,第二个赌注也是默多克下的。
???:“快点!快点!”
无情背叛的男人的声音传入耳边。没有隔着防毒面具的过滤器,而是原原本本的男声。也有那十字架和身份识别牌摩擦的声音。啊,令人怀念的朋友,特务上等兵萨林泽。
萨林泽:“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们好像不喜欢“篝火晚会”。一直在抱怨着。
现在,如果让修女机器人们搜查伏兵的话,他的愿望应该会很容易实现。但是,萨林泽并没有表现出那样的从容,而是快步走向了斜坑。
不久,七个人的脚步声消失了,留在内层的只有默多克和烟雾。
……还没完。得再等一会儿。几十天持久战之后,在反攻的早晨死去的士兵,默多克认识好几个。
估计到确定萨林泽上了楼梯的时候,默多克开始了行动。
拿着对物狙击步枪,移动到斜坑的入口。
过道里充满了烟。前景不到10米。左手的手指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只剩一发子弹。但问题不大。该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来吧,第三个赌注来了。
默多克单膝跪下,抓住了对物狙击步枪。
像射天一样,平行于楼梯的倾斜。
把口罩的镜头推到只映出黑暗的作用域上。
到门的距离大概是四百米左右。射击的机会恐怕不到二十秒吧。
满屋的烟一下子排出去,那一点点的间隙便是依靠。
进入了最后的等待。
应该等待的是光。
光并不象征着希望。这不是天堂,不是地狱,更不是神之国。如今只是这是令战败的老兵回到绝望之战的,令人讨厌的光芒。
那首爱国歌,最后的一系列,默多克开始哼唱。
默多克:“我不会退缩,我手中之剑,永不会沉睡……”
默多克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保护的了。
大战爆发,所有的约定都破灭了。
禁止使用完全无人武器进行越国境攻击的勇士协定也不例外。
二○四九年八月二十二日,格陵兰。
自主战斗机群进行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大规模饱和突击。处在最前线的是默多克所属的步兵旅。
敌人既没有士气高涨也没有恐惧。没有要保护的,也没有应该战斗的大义。只是像海啸一样涌来,把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杀了。但是,正如人们所相信的,那既不是溃逃,也不是败走。他们勇猛果敢,坚持前线到底,把当兵的义务做到最后。
从2000米后方,默多克观看着那场战斗。他只能看着,因为弹药在初战中用尽了。连掩护的反击也做不到,只能在瞄准镜里看着战友们被杀戮。
在大气干扰的间隙,上官像无法醒来的梦一样在呼唤。
“快跑,默多克,你快跑……快跑,告诉我,他们是杀人犯,是真正的杀人犯……”
在无人生还的战场上徘逃窜了一天一夜,然后回到司令部,他知道骄傲的高地联队被消灭了。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在他失去原队伍的同一天,在报复的名义下发射的三十八枚热核弹头使得大英帝国这个国家本身从地球上消失了。妻儿、邮购刚买的自行车、保养得很好的天竺葵花坛、艾伯特大街上常去的酒馆、打台球的朋友们、无聊的BBC素描、裹在报纸里的蘸醋炸鳕鱼、环游的黑色出租车、皮卡迪里马戏团的喧嚷,全都像脑海里的错觉一样消失了。
心被打穿了,身体只会变成尸体。一切都是败仗。以后也不会赢,也不可能有。但是他会继续战斗吧。背负着“士兵”二字的他……
门打开了,他看到了光。
他看到了在魔城般笼罩的烟雾的另一边,只出现了一小会儿的那个国家。
他确实看到了机械圣女们静静地战成一队。
默多克:“直到英格兰恬静葱绿的土地上,建起耶路撒冷,心中的圣城!”
默多克祈祷并扣动了扳机。
☆
地面渐渐靠近。
门仍然开着。但是,不一定什么时候又关闭了。至少,默多克是这么想的。
在一个接一个越过烟雾的途中,默多克放低姿势看了看,发现有机器人修女们的身体,就像是勉强卡在了陡峭的楼梯上一样。
13毫米重穿甲弹按接连穿透了她们的胸部。
在狭窄的楼梯里,形状完全一样的人用完全相同的动作走着。只要入射角正确,就能像用长枪一样将其“串”起来。中距离的话,弹头的威力甚至可以穿透装甲车的发动机缸体,即使每次弹着威力逐渐减少,也足以阻止六个民用机器人的动作。
默多克用狙击步枪作拐杖,踏着修女们撒下的毫无生机的“脏器”,一点一点地走上狭窄的通道。
在离地面还有五米的地方,萨林泽把前卫的女人们的肢体作为豪华的铺垫,然后倒下了。开枪的瞬间,只有他的身体向左倾斜了吧。右臂从肩膀上被射下来,流着很多血。是中弹引起的失血性休克吧。看起来没有反击的意思。
萨林泽:“啊啊啊……”
当注意到这里时,默多克像说谎一样想要传达什么。
默多克:“对不起,射偏了。”
默多克道歉完后赶紧走了。
地上已经是傍晚了。
距离现在像地狱烟囱一样的地下通道几米远,默多克扔下了对物狙击枪,仰面躺在地上。
默多克摘下防毒面具。以几乎要把内脏从嘴里挤出来的气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肺有多想要新鲜的空气。
呼吸平静下来,风又回到了耳朵里。巴塔哥尼亚干燥的烈风,吹动破碎的彩色玻璃,像唤狗哨一样响着。偶尔能听到那个破钟声。虽说是祝福,但很不合拍。
默多克闭上眼睛,任由地板的冰冷摆布。然后响起了脚步声。从教堂的门向默多克走来。大概是等得不耐烦的航空兵把直升机靠在了教堂旁边吧。这可帮大忙了。“美丽”的噩梦已经过去,默多克回到了糟糕透顶的现实。如果不帮忙抬他,一步也走不了。也没必要走。
??:“辛苦了……”
默多克睁开眼睛,勉强站起来。
站着的是修女机器人。
携带的既不是电磁狙击步枪,也不是尼泊尔军刀。
是与她的身体不相称的大直刃剑。为防眩涂成黑色的刀身,像鳞片一样披着合成钻石的可动刃。每一片都发出蜜蜂般的声音,微弱地颤抖着。
是T7振动粉碎刀。这是在白刃战下,通常步兵能够抵抗机动装甲兵的唯一最强的接近攻击装备。
修女在微笑。
柔顺的金发陷入逆光,只有胸前的十字架保守地闪耀着。
她顺手举起长剑,向默多克挥去。
只能做出本能反应了。
默多克扭了半身。但是,来不及了。刀刃很容易就从他的侧腹嵌入背部。
军装上的布、皮肤和肉四处飞溅。嘎吱作响,浑浊的血像废液一样已经滴到地板上了。
在数千条毛毛虫爬行般的剧痛中,默多克的右手正在寻找对物狙击步枪的把手。他很清楚里边没有子弹。连当成棍棒来挥舞都做不到吧。但是,他讨厌两手空空而死。至少想握着熟悉的剑死。
机器圣女,只是在微笑。
她再次挥动保持工作状态的振动粉碎刀。
如果那仁慈的手臂往下,默多克的身体就像黄油一样被切成两半,一切应该都结束了。
但是,她收起了振动粉碎刀,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默多克拼命控制着因出血导致的意识远去,望着眼前的景象。
萨林泽出现在通往地下的门前。
大概是拼命地匍匐爬上了楼梯吧。左手握着“脏圆木”,那是他自己被炸飞的右臂。
机器人修女用毫不犹豫的步伐走近了萨林泽。
修女:“请不要出来。外面是地狱。”
她用像教导孩子一样温柔的声音说。
修女微妙地上下点头,确认萨林泽的情况后,更温柔地跟他说:
修女:“您受了重伤。现在就需要治疗。”
她突然屈膝,用起重机一样的动作抱起了萨林泽。
萨林泽好像被吓呆了。然后突然明白了她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萨林泽:“帮帮我!不要!回去的话会死的!救命!”
像孩子一样叫唤着,想从手臂里逃跑。她虽然在微笑,但决不会松手。
修女:“没有必要担心,恶魔一定会被消灭的。”
修女机器人带着圣母般的慈爱和确信回答说。
萨林泽看到默多克了。眼睛里真实地浮现着恐惧。
萨林泽:“都是十字架的错……把这个……把十字架摘下来……”
修女:“不可以乱动,你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来,回到神之国去吧。我来带你去。”
修女机器人抱着萨林泽走了起来。目的地有通往地下的门。那里依然在猛地喷出烟来。
萨林泽把自己的右臂扔在了地上。就这样把左手绕到脖子后面,试图解开身份识别牌和吊着十字架的锁链。
“没用的吧”。痛苦地呼吸着的同时,默多克笑了。不是别的,就是萨林泽自己,为了不让命令轻易失效而下了功夫。
不知道那是正规的还是以基于数据复制的。但是,那个十字架,才是区分人与恶魔的可靠标志,是保护他免受电磁狙击枪铁锤伤害的免罪符,是通往神之国的通行票据……
萨林泽:“救命……”
萨林泽像是在求救一般,左手伸向了天空。
修女:“那么,我们走吧。”
她回答并微笑着。这是完美的修女的笑容,平静无垢的笑容,向自己相信的神发誓绝对献身的人的笑容。
门开始动了。
她抱着唯一的需要拯救的小羊,慢慢地走下楼梯。
不知道为什么。默多克试图问些什么。圣女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气息,隔着肩膀回头看了看默多克。浅红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告诉了他一些什么。
门无声地关上了,被锁上了。
神之国消失了。
金灿灿的晚霞,把教堂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染成了依依不舍的颜色。
不久,风回来了。
在空无一物的教堂里,响起了无规律的钟声。
不知什么时候,即使变成了直升机的旋翼声,默多克的耳朵也在听着喃喃自语。只是用平静的声音,永远重复着。
主会原谅你的,主会原谅你的,主会原谅你的……
星之人
发现那个老人的,是一群小孩子。
老人倒在了崭新洁白的雪中,几乎埋在里面。
如果没有眼尖的约伯在,可能大家就错过了。
约伯:“是不是死了? ”
约伯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棍子咚咚地戳了一下。,只见老人丝毫不动。
??:“不要啊,约伯,他可能会痛的。”
路得急忙制止了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显得很是慌张。
??:“让让……”
利未说着,开始铲起了周围的雪。
利未是个女孩,但她是三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也是其中最冷静的一个。她很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路得和约伯也赶来帮忙,很快就看到了老人的身体。
老人的情况还行。穿着防护服,虽然看着很破旧。还带着面罩。
不知还有没有呼吸,只得把老人带回村子里去确认。
利未:“路得,约伯,你俩谁都行,快把大人叫来。”
利未很坚决地说道。
男孩子们很不好意思地面面相觑。
约伯:“但,但是啊,利未……”
路得:“如果被大人发现了我们是擅自离开的话……”
利未:“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遇到有困难的人一定要帮助他,爱祖拉一直是这样教我们的吧?”
被凶了的两人停止了狡辩。毕竟回到村子后肯定会被大人骂的,再加上吵架根本吵不利未。
约伯:“知道了,我去吧!”
约伯说完,在雪地上跑了起来。
利未:“小心地上那些洞啊,我们还没有走习惯这种路啊。”
约伯:“我知道,呃,呃啊。”
在几乎被绊倒的同时,约伯沿着与风车相连的车辙离开了。
路得:“呐,利未,这边好像还有些东西。”
老人的附近横倒着一个带帆雪橇。帆被风吹走了,行李被雪弄得到处都是。
路得:“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没看过的东西从雪中暴露出来。
大小和孩子的头部差不多,黑黑的圆圆的,看起来很粗糙。
利未:“不要碰它!”
利未喊着,路得吓一跳把手指缩了回去。
路得:“利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利未:“虽然不知道,但是搞不好是炸弹哦。”
虽然利未这样说,但路得并不觉得。因为只要利未触及到的东西,她基本上都会说是炸弹,然后以“碰的话危险”为由将其没收。明明是路得发现的,最后却变成了三个人的宝物。因为三个人一直都在一起,重要的东西就要和大家一起分享。虽然路得懂这个道理。
路得:“我倒是觉得不是炸弹……”
虽然路得很小声地说,但利未还是一副不满的表情。
利未:“那你觉得是什么?”
路得:“我不知道……”
像是划开部分乌云似的,大人们骑着雪橇过来了。
两人停止了争吵,开始挥舞着手。
☆
他们被训斥了一个小时左右。
约伯、路得和利未都以一副奇妙的表情听着大人们的训斥。
但其实,内心深处感到不屑。
因为听闻冰暴停了,三人满心欢喜。虽说大人们表示要先确认一下才知道是否没有危险,但不知下次什么时候能出去。如果大人们说不行,那就一定没办法了。
所以趁大人们去巡视发电风车,孩子们在大人打开气闸的时候跟在后面,偷偷溜到了地面上。
因此才发现有人倒下了。
利未:“呐,那个人怎么样了?”
利未询问着爱莉米娅。
爱莉米娅是这个月的老师。在村里的19个大人中,爱莉米娅是最年轻的一个,她不怎么训斥利未,也不会特殊对待男孩子们。
爱莉米娅:“还活着哦。如果你们没发现他的话,他肯定会死的。”
约伯:“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他?”
这次轮到约伯问她。三个人都对这个老人很感兴趣。虽然看到过大人逐渐减少,但反过来增加的还是第一次见。
爱莉米娅:“暂时还不行哦。他身体还很虚弱。”
爱莉米娅轻声说着。旁边的其他大人不知为什么在偷笑。
大人:“如果他再年轻点的话……”
其中一个大人这样说着。利未也因此好像明白了什么。
利未:“那个人,难道是男人吗?”
爱莉米娅:“是哦。”
爱莉米娅点了头。
惊讶是因为只有约伯和路得两个男孩子。
约伯:“变成三个人了!三个男人哦!是我发现的!”
约伯很是兴高采烈,但路得注意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路得:“那个人是被赶出来的吗?”
爱莉米娅:“没事的。他应该不是这里的人。”
路得:“那…是从远方来这里的?从哪里?从别的的村子来的?”
利未:“那种事怎么可能,用那么小雪橇哪里也去不了的。”
利未和路得不停地在说着。他俩经常这样。而路得在思考着什么,他比起吵架更喜欢一个人天马行空地想象。
爱莉米娅拍了拍手。
爱莉米娅:“那么,作为擅自外出的处罚,你们三人玩的时间暂时取消,还要帮大人们干活。”
三人失望地点点头。
村子在地面之下。
再准确地说,地面被厚厚的冰覆盖住了,村子在其很下面的位置。
很久之前,村子原本就在地面之上。而这些是利未等小孩想象不到的。因为外面太空旷、太明亮了,什么都没有。还必须穿上一身笨重骇人的防护服,带上令人窒息的口罩,以及墨镜。出去玩倒是问题不大,但无法在这样的地方生活。
村子在一个很大的洞穴里。正中央有块田,种着一些不太需要光照的植物、品种改良的芋头和麦子。电由地面的风车提供,所以只要风车坏了,就必须出去修。这份工作很危险,有的大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利未等人的父亲也同样如此。
重大事件由村里的大家商讨之后决定。如果这样也无法决定,那就由大家选定的村长来和神商讨后决定。神是指村外的房间里的一座女神像。大人们都说人们住在这个村子之前,女神就保护着大家了。以前村里人更多,但现在是没人用的房子更多。22人住的话太空旷。不,现在是23个人。
孩子们都住在儿童房内。
村里也有昼夜。田上的灯亮的时候是昼,反之则是夜。虽然房间的灯光可以随开随关,但熬夜的话会被狠狠训斥。
利未:“你们觉得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约伯:“我想是从邻村来的吧,看他只用那么小的雪橇就知道。”
利未:“可是邻村已经不存在了吧,爱祖拉说的。”
约伯:“这种事可说不准,我们又没有亲眼看过。”
孩子们擅自外出然后发现那个老人,这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路得:“既然那个人是从远方来的,那就说明远方还有人咯?”
约伯:“没有了啦,有人在的地方只剩这个村子了啊。”
利未:“你不是说那个人是从邻村来的吗?”
约伯:“邻村就只剩他一个人,然后觉得寂寞,所以就来这里了。”
利未:“是吗?”
约伯:“一定是这样的啦。”
不管他们再怎么聊,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因为他们感觉问了大人,大人们也不会说。
最后,利未说道:
利未:“要不,去见见他?”
路得:“又会被骂的哦。”
路得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利未:“没关系的啦,又没有规定‘不准去见从外面来的人’”。
路得:“可是……”
约伯:“我们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么?那个人也会想向我们道谢的吧。”
约伯也趁机表态。他只要有新的事情,什么都会参与其中。
利未:“决定了,我们走吧。”
利未带领着两个男孩,三人一齐离开了儿童房。
大人的房间附近正好没人。
和儿童房不同,大人房是一人一间,也可以关灯。三人很期待能快点长大然后住进大人房。
路得:“这边,以赛亚说过在里面最大的那个房间。”
虽然说不会惹大人生气,但他们还是静悄悄地进行着。
尽头的房间隐约听到说话的声音。
其中夹杂着爱祖拉的声音,另一个是没听过的低沉的声音。是个大人,男人的声音。
门前只挂着布,所以匍匐在地板上偷看的话是可以看到里边的。三人也自然这么做了。虽说被发现了肯定会惹爱祖拉生气。
爱祖拉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
爱祖拉:“艾鲁布兰卡居住区全灭了,已经是4年前的事了。”
老人:“这样啊……”
爱祖拉说着,老人回答着。
老人好像是躺在床上说的。
爱祖拉:“交易商最近10年也都没有来过这里了,本来,就像你所看到的,这里是个隐蔽的村落,知道这里的人并不多。”
老人:“我也没有想到这里会有居住区,多亏了你们,我才得救了。”
老人静静地笑了。
他看着非常舒服,很安心,不像是在雪中经历过生死的人。
老人:“那么村长,其他的居住区的情况又怎样呢?”
爱祖拉:“关于这个,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爱祖拉说完,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
老人:“这一带土地的放射线污染不算太严重,但是遗传因子受到的影响却到处都看得到。”
爱祖拉:“正如你所说,这里也不例外。”
爱祖拉说着,偷偷瞄了一眼门外。
爱祖拉:“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孩子可是宝物啊……利未,约伯,路得,不要在那里偷听了,进来。”
他们本想开溜,但为时已晚。
于是三人放弃了,利未进了房,两个男孩紧跟其后。三人就像偷吃了马铃薯做的蛋糕似的很失落。
老人:“哦,这是……”
老人在爱祖拉的扶持下起身坐床上。
然后看向了孩子们,轻眯着眼。
利未和约伯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看着他。
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老去的人,而且还是男人。
老人的头发像雪一样白,脸上的皱纹很明显。
脖子上挂着个像吊坠一样的细绳,但不知吊着的是什么东西。
只有路得在看着其他东西。
被子被揭开,孩子们看到了老人的脚。粗糙的肌肤和五根手指,路得看到这些就在想,他一定是走了很久的路吧。
但,只看到了老人的左脚,并没有发现右脚。
床边有什么东西靠着。是个像金属和塑料做的短拐杖一样的东西,被布料缠着。在最下边,有个形状像是硬面包似的东西。
老人:“是义足哦,我的。”
注意到了路得的视线,老人静静地笑着说道。
老人:“说起来,村长,我想我应该是有带着行李的……”
爱祖拉:“是的,能捡的都拾起来了,放在别的房间了,但是……”
爱祖拉皱着眉头,然后继续说道:
爱祖拉:“其中有一个东西,不知道它的用途。”
路得和利未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了。是那个在雪地中滚动,又圆又黑又粗糙的东西。是利未认为是炸弹的那个东西。
老人:“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这个是用来看星星的器具。”
爱祖拉:“星星?”
孩子们感到很惊讶。因为这个村的村长,一直都很严肃很可怕的爱祖拉,竟然露出了孩子般的表情。
爱祖拉:“那么,您就是……”
爱祖拉凝视着老人。
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副祥和的表情看着爱祖拉。
在孩子们面前,爱祖拉单膝下跪。这和向神祈祷的动作一样。
对着老人,爱祖拉郑重地说道:
爱祖拉:“我们欢迎您的到来,星之人。”
☆
更换田里的土是件苦差事。
大人们从冰下的地面将干净的土挖出。将用到去年的田地将旧土挪开,加入新土。同时将另外培育的蚯蚓也放进去。
如果用同一块土地来种菜的话,很快就什么也收不了了。
一动铁锹,很快就会出汗。
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有几个灯泡在发亮。它们用来给植物的生长提供关照。所以从田地回到房间时,会有一段时间看什么都是蓝色的。
约伯:“啊啊,我们在长大之前就要一直像这样干农活吗?”
三人的农活还在继续。这是三人偷窥的惩罚。
但利未和路得认为,如果是平时的爱祖拉,应该会给予更严厉的惩罚。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好。
爱莉米娅:“喂,别闲聊了,手动起来。”
她干农活的时候,会将她那长长的茶褐色头发扎起来。
利未、约伯、路得:“让我们休息休息嘛。休息!已经累趴了。”
爱莉米娅:“真拿你们没办法啊……”
虽然仅仅只有五分钟,但爱莉米娅还是让他们休息了。
爱莉米娅拿出了水壶。干净的水和干净的土壤同样贵重。四人很小心地轮流喝着水。
利未:“话说,爱莉米娅。星之人是怎样的人啊?和普通的商人不一样吗?”
爱莉米娅:“我也不清楚,爱祖拉以前在较大的居住区住过,大概在那里听说的吧。”
利未:“星星是什么?”
爱莉米娅:“额…像是太阳啊,月亮之类发光的东西。”
约伯:“那星之人就是卖灯泡的人咯?”
约伯指着天花板的其中一个灯泡说道。
爱莉米娅:“不是哦。太阳不是灯泡,是在外面的发亮东西。”
约伯:“可是我们之前出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阳哦,从来没看到过那种东西。”
利未:“星之人是从哪里来的呢?从星星上面来的吗?”
爱莉米娅:“嗯…不对啦,星之人也是普通人啦。”
约伯:“那为什么要叫星之人?为什么像商人那样到处旅行呢?”
爱莉米娅:“呃……等下你们去问爱祖拉好了。”
利未:“欸~不要啦,爱祖拉太凶了。”
以赛亚:“好了,你们三个,大声说话的话又会被骂哟。”
听到两人聊得正欢,在隔壁的以赛亚也赶了过来。
利未:“以赛亚知道星之人的事吗?”
以赛亚:“非常遗憾,不知道。”
以赛亚挠着利未的头发,轻轻扫过。以赛亚和爱莉米娅的关系很好,虽然平时很有活力,看着很开心,但如果孩子们的恶作剧过了头则会催促他们,这一点也很让人头疼。
以赛亚:“可是嘛,说是给别人看星星又怎样呢,看了又不会饱的,早点开市集的话反而有趣多了。”
路得、约伯、利未:“市集?要开市集?”
三人很快加入了新的话题,从这方面来看,他们果然是孩子。
以赛亚:“可那个人的行李中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哟。其实我也有看中的东西。”
利未:“是什么?是什么?”
以赛亚:“市集是以物换物的,你们不可能换到什么好东西的。”
利未:“呜……”
孩子们感到有点失望。
爱祖拉:“有在认真工作吗?”
不知何时,爱祖拉站在田边。孩子们急忙闭上了嘴。
爱祖拉:“你们三个,跟我来。星之人说想见你们。”
老人仍然躺在床上。
义足仍放在上次看到的那个位置。但老人的脸色有些许好转。
爱祖拉:“来吧,按顺序把你们的名字说出来。”
在爱祖拉的催促下,三人站在了床边。
利未:“我叫利未。”
约伯:“我叫约伯。”
路得:“我叫路得……”
三人战战兢兢地介绍着自己。
老人一个个看向了他们的脸,然后说道:
老人:“听说是你们救了我一命的吧,我想向你们道谢,谢谢你们。”
爱祖拉:“星之人说有事想要拜托你们哦。”
虽然爱祖拉这样说着,但三人仍然保持着沉默。
确实,正如约伯之前所说,他们是救命恩人。但这只是偶然,孩子能救到大人之类的,是不可能的。
爱祖拉:“必要的物品等下我会送过来。”
老人靠在床上,说道:
老人:“你们知道伞吗?”
老人说完,只见孩子们面面相觑。
老人:“用来遮雨挡雪的东西……这样说你们还是不明白吧?”
路得:“我,在画上见过……”
终于,路得回答了。老人缓缓点了头。
老人:“我想请你们帮忙做一把大伞,因为之前做的那把弄丢了呢。”
路得:“在外面用吗?”
路得问道。如果这样的话,一定会被风吹走的。
老人:“不不,在室内用。”
老人开玩笑似的回答道。
明明满脸皱纹,但总觉得像朋友一样。三人不可思议地都这样想。
爱莉米娅:“不好意思。”
爱莉米娅进来了。将头发披下,稍微化了妆。
她的手里抱着很大的白布匹。
老人:“那么,开始吧。”
这种事情他们至今为止没做过,所以觉得很奇怪。
他们用大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着大块的布。
剪下来的是很大很细的三角形。但并不只是直剪,他们还得向外留点弧度地剪。
两种三角形交错着,共计15张。因为布料有限,所以得将其中三种修补一下来做伞。路得在思考要如何将布最有效利用。
在老人告诉他方法后,路得很快理解,并用石盘准确地计算着数字。
剪刀只有两把,所以剪布就由约伯和利未负责。
利未是个女孩子,却不太适合做这种事。畏畏缩缩地剪着,导致剪得很不平整。
老人:“不用太在意。这些等会缝到里边去。”
老人看着孩子们的手法,在必要的时候告诉他们技巧。
在约伯剪出3张,利未剪出2张布的时候,路得回来了。他去找了能做伞骨的东西。
路得:“这个如何?”
路得将一卷钢丝给床上的老人看。这圈钢丝很韧很软,是用来修补风车的。
老人接过钢丝,用双手仔细检查着。路得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轻微抖动。
老人:“这个能用。知道要剪多长吧?”
路得:“我算算。”
路得说完,拿起了石盘。跟这个老人说话时,感觉不经意之间就会注意措辞,很是奇怪。
最后在剪布剪到一半的时候,老人发话了:
老人:“今天就到这吧。三位,谢谢了。”
然后,老人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三人不出意外地在六目相视,悄声回到了儿童房。
☆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都在帮老人做伞。
比起帮忙,倒不如说主要是他们在做。
有时,爱莉米娅和以赛亚会来看他们。
两人都穿上了在祭祀的时候穿的最好看的衣服,以赛亚甚至还喷了珍藏的香水。她非常认真地说这样才算是礼仪。
以赛亚看着散在地上的边角布料,夸张地感慨着:
以赛亚:“明明有这些布料可以做很多漂亮衣服的……”
当然,这是在开玩笑。但孩子们却因担心老人是否生气而坐立不安。
在大人当中,也有人不是很喜欢这个老人。
大人:“活着也是白吃饭啊。一直让那个老不死在那待着……”
在老人和爱祖拉不在的时候,也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利未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仔细听着这些话。只有在这种时候,孩子们起到了他们的作用。虽然很生气,但没想过顶嘴。
这个村子在以前人多的时候,因年迈无法生小孩的人和生不出健康小孩的男人要么自己离开村子,要么被村民赶走。这些利未都听说过。
将布全部剪完后,就是把这些布的边缘缝起来。
这种活仍然是约伯擅长而利未不擅长。
路得则像老人的助手一样细致地传达指示和计算。实际上,也正因如此,大家做事变得非常容易。
约伯很认真地在做事。原本他就很喜欢做些奇怪的事情。
只有利未的心情不太一样。并不是厌倦,而是觉得这些比干农活和帮大人做事有趣多了。
但……
利未最终忍不住了,向老人问道:
利未:“现在做的是什么?”
约伯:“你在说什么啊,利未?伞啊。最初就说过吧?”
约伯很惊讶地告诉了利未,但她仍然不理解。
利未:“伞说是用来遮雨挡雪的。但他又说伞不是在外面用,而是在室内用。雨雪这些又不会在室内下,所以这不是伞。”
利未顺势就把一直在思考的事情说了出来。这样一来,就明白了自己心情不好,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人想着反正小孩不知道在干什么就随口糊弄过去,这是利未最讨厌的。
约伯:“但……”
约伯刚想反驳,然后便闭上了嘴。不应该和这个时候的利未吵架。因为这时候要是说一句,利未会顶上一百句。
老人:“这样啊。”
安静听着孩子们交谈的老人小声说着。
老人:“你们真的想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老人轻声问道。
利未再次从头开始思考着……
利未:“嗯。”
很坚决地回答道。
老人眯着布满皱纹的眼笑了。就像是在等这句话似的。
老人:“这个是宇宙哦”
利未:“宇宙?”
这个词她学过,是“世界”的意思。虽然不知其意,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词。
老人:“准确地说,是宇宙的部分模型。当然,真正的宇宙没这么小,但那么大的东西可搬不过来。所以就作成这种大小了。”
利未:“为什么要搬过来呢?”
老人:“想给大家看。”
利未:“宇宙是什么?”
老人:“是有很多星星的地方。”
利未:“星星在哪呢?”
像是被星星吸引,利未不停地追问。约伯和路得一脸担忧地看着。但老人没有生气也没觉得烦人,将利未问的问题全部用简洁的语言回答。
利未:“但是……”
正当利未想再次询问的时候,老人开始剧烈咳嗽。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看起来很是痛苦。
约伯:“我去叫爱祖拉。”
约伯正想跑出去,老人伸出了右手试图让他停下。
老人:“我没事,没事的哦……”
利未很慌张。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
利未:“对不起……”
最后向老人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老人:“没事。回答你的问题,我很开心哦,利未。”
虽然老人看着还是很痛苦的样子,但同时也看起来很开心。
老人:“那么刚刚的答案就让大家一起慢慢想吧……话说,约伯,这一块的窝边要这样做。”
老人拿起离手头最近的布,亲自给他们做示范。
他的手指仍然只是稍微动了动。
四天后,伞终于做完了。
老人:“那么,打开来看看吧。”
孩子们迫不及待的心情无法遮掩,手上拿着布和针。
如今全部的布都连在一起缝成了圆形。
窝边缝着一个细袋子,铁丝从此穿过。
约伯:“那样不行。那边先穿过去的话这边很难做的。”
路得:“不是这样,把它拗弯然后插进去,像这样……”
利未:“啊!”
路得:“利未,你没事吧? ”
利未:“不要乱动啊!要从这边开始按顺序来……”
老人坐在床上,愉快地望着三人“艰苦奋战”的样子。
一直晾一边的义足终于安装在他的右腿上了。
孩子们经过一小时左右的努力,终于把伞做好了。
看着像是倒扣的碗,像是完全弄错了大小的雪白的碗。递给孩子们的时候,三个人张开手勉强够得着。长度有大人那么高。
最高处缝着一些圈儿。
然后他们用绳子(三人得知了其实应该先做这个)从不知什么时候挂在天花板上的挂钩上把伞吊得很低。老人告诉他们,伞的下端要正好在坐椅子时能看到。
约伯:“做好了! ”
那是很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个又大又白的半球漂浮在房间的中央。就像做了一个软绵绵的梦一样。
老人:“剩下的就是在伞下拉起暗幕,不让光线进入里面。在此之前……”
老人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那是第一次看到老人走路。迈出右脚的时候,假肢发出了嘎吱的响声。
在房间的入口附近,放着一张带有轮子的桌子。
上面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是那个被雪半埋着的又黑又圆又粗糙的器械。
老人一走近,就小心地碰了碰。
孩子们也凑近了。
那是一个孩子头那么大的球,整体被涂成了无光泽的黑色。
球只被放在火盆一样的台上的下半部分。几个齿轮和从某种机器里取出来的小电机复杂地组合在一起。
球的表面开了几个很小很小的孔。
利未:“那是什么?”
老人:“是投影机哦。是我亲手做的。”
老人说着,恶作剧般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老人:“用这个把星星映在伞里哦。”
利未、约伯、路得:“星星……”
三个人一起嘀咕着。
星星,他们已经从老人那里听说很久了。有很多星星。真的很多。太阳、月亮,以及地球,都是星星的伙伴。星星有各种各样的颜色,照亮着黑夜……
三人虽然想象了关键的星星的样子,但还是毫无头绪。
因为都是一次也没见过。
约伯:“快给我看看!把灯关掉吧!”
约伯勇敢地说,但老人没有慌张的样子。
老人:“投影仪还没有调整好。能再等一会儿吗?”
这次轮到路得兴奋了。
路得:“我可以帮你吗?”
老人:“啊,拜托你了哦。”
老人温柔地说。
此时,爱祖拉掀开门口的布出现了。
爱祖拉:“情况怎么样?”
老人:“如你所见,很顺利。”
老人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爱祖拉以一副一脸惊讶的复杂表情望着从房间中央吊起来的半球。
爱祖拉:“这是你们做的吧……”
然后,看着那些表情严肃的孩子们说。
爱祖拉:“利未,约伯,路得。”
三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因为被人用名字称呼,总是在被骂的时候。
但是,爱祖拉用以往都温柔的声音说。
爱祖拉:“你们能去尼希米亚那里,对她说‘请给我两人酒和杯子’吗?因为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你们三个人合作,不洒出来,带到这来。做完这些你们就可以随便玩了。”
搬酒,是至今为止从没让他们做过的工作。这是只有在祭典时被选中的巫女才能做的工作。
约伯和路得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急忙从房间走到过道。
利未也稍晚了一点紧随其后。
利未用手势叫住了就这样打算跑去约伯和路得。
约伯、路得:“……怎么了,利未?不遵守吩咐的话又会被骂的。”
利未:“……嘘! ”
利未用食指抵着嘴唇,让两个男孩闭嘴。
就这样,像之前一样趴在地板上,从门口向里看。
因为她知道,是他们要说重要的话才把利未三人赶走的。
约伯和路得为难地面面相觑。这次被发现的话,就不是干农活能搞定的了。但最后,他们还是跟着利未一起趴着了。
老人:“这些孩子培养得很直爽。这才像奇迹一样。”
他似乎降低了声音,侧耳倾听才能勉强听到。
爱祖拉:“其他的居住区有那么糟糕吗……”
爱祖拉回答的声音这里也很难听清。
老人:“有些居民区把从外面来的人都看作敌人。也有的只想着交配。与此相比,这里有可靠的秩序和希望。在这个黄昏的世界里,这可以说是比黄金还珍贵吧。”
老人说的话,比和孩子们聊天时更难,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如此,利未还是专心听了。
爱祖拉:“您能这么说,我觉得我们的辛苦也是值得的……但是你知道,就这样在这个村子里,那些孩子没有未来了。”
爱祖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不久,老人的声音说。
老人:“我明白。但我不能满足您的期待了。我已经老了。再继续旅行,也只是对自己不利。”
爱祖拉:“是吗……”
老人:“我也有一个请求。”
这次轮到老人说了。
但是,怎么也听不见后面的内容。一定是在低声商量。
过了一分钟左右,终于听到爱祖拉的声音。
爱祖拉:“……那是非常光荣的事情,但我个人不能决定。之后我们商议一下吧。”
老人:“谢谢你。”
爱祖拉:“而且,即便村里人同意了,最后决定的还是那些孩子。”
老人:“当然。”
似乎就这样说完了。
利未:“走吧。”
利未小声说着,和约伯和路得一起跑了出去。
到底说了什么,他们也不太清楚。
但他们知道在说自己。
☆
第二天把投影仪修好了。
比三个人最初想象的要花得久得多。
老人:“原来是这样啊。”
老人苦笑着说。
老人:“投影仪总是很难操作,总是状态不好,非常费事。什么时代的,什么投影仪都是。”
老人在拆下来的很多零件面前说着。零件和工具都是老人亲手做的。
实际上使用工具的不是老人,而是路得。
老人只是点了点路得,他就记住了投影仪的结构,熟练使用了工具。
老人:“你好像能成为钟表修理工啊。”
老人也不吝赞美。
麻烦的任务交给老人和路得,利未和约伯把黑布铺在伞下。为此费了不少力气。结果,解开了几件以前大人穿的衣服,简单地缝成了一块长布。虽然原本好像是丧服。
老人:“把那个把手转过来……不是那边,反过来,对……这是发电机。如果只是开动灯泡和电机的话,转五分钟就可以了。不够的话,还可以中途再转。”
最后,老人说。
老人:“来,来做一件事吧。”
三个人很高兴,但再也不大声喧哗了。
接下来会开始一些非常重要且不能忘记的东西。
因为他们觉得是这样的。
他们把投影机连同整个桌子放在了伞的中心。
还放进去了四把椅子,沿着伞的墙壁排列。放在中间的话,自己的身体会遮住星星。 只有老人坐的椅子放在了投影仪附近。
约伯:“准备好了吗?要关掉了哦。”
约伯确定老人、利未和路得都坐在椅子上后关掉了房间的灯。
陷入了黑暗。不知旁边是谁,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是真正的黑暗。刷的一声,约伯举起一块黑布走进伞里。
??:“好痛。”
??:“我的脚啊。小心点。”
??:“什么都看不见,没办法嘛。”
他们一边抱怨着,一边摸索着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老人:“那么,开始吧。”
总觉得听起来比以前更响亮。
响起了打开开关的声音,投影机叽叽地开始传来微弱的“吼声”。
三个人等待着开始。
尽管如此,什么也没发生。
一开始以为是看错了。
接着,开始认为伞上有个小洞。
但是房间的灯熄了……
如果仔细看那个小洞,就会发现周围有更小的洞。感觉小洞在不断增加。不,这不是洞,是什么在发光。这是……
当他们放松了凝视的眼睛时,便看到了。
前后两边,左右两边,还有上面。
小小的银光,被针尖一样的光粒紧紧地包围着。
利未:“这就是……星星? ”
和想象的不一样。但是,三人完全想不起在看到这些星星之前,自己对其作出了怎样的想象。星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眼前。
约伯:“骗人的吧。因为,这……”
“太漂亮了”,约伯想着。
路得什么也不说。因为参与了投影仪的维修,所以知道了它的结构。
那个球的正中央有一个灯泡,光线从一个小洞漏进来,映在伞上……
但是,这和原理没有关系,它还是漂亮得令人着迷。
老人绝对不会主动说话。
在黑暗中,三人觉得能看到嘻嘻哈哈地笑着的皱巴巴的脸。
利未:“那是什么?”
不久,利未战战兢兢地问道。
虽然在指着,但是看不到自己的手指。
老人:“我看看……”
老人说着,伞中央亮起了另一盏灯。
老人拿着细棒,尖上射出柔和的、绿色的光。
老人:“利未说的是这一带吗? ”
老人用光棒指着明亮的星星相连的地方。
利未:“那里为什么要那样整齐地排列呢?明明其他地方的星星更稀疏。”
老人:“这种显眼的排列叫做星座哦。”
老人:“明亮的星星只是偶尔聚集在附近,只是看起来离得很近,排列本身并没有意义……原来如此,这是正确的回答,但不有趣。”
他用光棒一颗颗地描绘星星。
四颗明亮的星星呈四边形,中间,斜边有三颗星星。
老人:“例如,在利未看来这像什么呢?”
利未:“嗯……”
利未思考了一下,第一个说出了脑海里的东西。
利未:“放进杯子里的蚯蚓。”
约伯:“不是的。因为蚯蚓没那么直。”
约伯马上提出了异议。
利未:“我看起来是这样啊。”
老人:“原来如此。如果利未看起来是这样的话,那对利未来说是正确的回答哦。”
老人愉快地说。
老人:“那么,也问问约伯吧。在你看来像什么呢? ”
约伯:“这不废话嘛,就是……”
他本想马上回答,但却吞吞吐吐的。这比想象的难多了。
结果,约伯想了好几秒才说。
约伯:“……蝴蝶”
老人:“蝴蝶?”
约伯:“因为,你看,和之前看到的那幅画一样。有两片羽毛……”
利未:“那样不行。蝴蝶什么的,现在已经没有了。”
这次利未抱怨说。
老人:“可是,以前的人也曾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星座。所以,这也是一种答案。”
老人说着,约伯放心了,但利未还是有点不满。
老人:“那么,剩下路得了。你看着像上面呢?”
路得:“我看起来像人。”
路得事先想好了,然后立刻回答。
利未:“能理解……但是,没有手脚,也没有头啊?”
约伯:“是的。好奇怪啊。”
让孩子们尽情地交谈,然后老人慢慢地说。
老人:“手、脚和头全都有的哦,要倒过来看。以前的人把这个星座想象成手巧的猎户。”
然后,用光棒展示了它的大概形状。
路得:“但是为什么要倒过来呢?”
约伯:“什么是猎户?”
利未:“以前的人是多久以前的人?以前的人都这么想吗?”
老人:“这个啊……”
对蜂拥而来的问题,老人一个个仔细地回答。
老人的话就这样进行着。绝对没有强行灌输什么,也没有说“那是错的”。他熟练地操作着投影仪,一会儿投影特殊的星星,一会儿关掉着它,一会儿绕着整个星空转,同时像水渗入土地般慢慢地、温柔地教他们。
问着问着,新的疑问层出不穷。
就这样他们渐渐明白了。
首先,这个村子必须位于地球这个大球体上。
虽然地球周围有很多星星,但那是很远的。
方向是东、西、南、北,时间是早上、中午、傍晚、晚上,季节是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各自见到的星星不同。
在不同的地方旅行,看到的星星是不同的。
在不同的时间旅行,看到的星星也是不同的。
太阳也是其中一颗星星,从整个宇宙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对地球的居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地球绕着太阳转。
像地球一样,有一颗叫做行星的星星绕着太阳转。
普通的星星都是一样运动的,但行星却摇摇晃晃地做着奇怪的动作。
月亮这颗星星绕着地球转,所以看起来更特别。
老人:“来吧,让我们看看月亮吧……”
在银色的星光中,老人操作着投影仪。
利未、约伯、路得:“哇……”
因为出现的新星比其他星星都大,是一个分成两半的盘子。
利未:“为什么是一半?另一半怎么样了?”
约伯:“好大啊。比太阳还大!”
路得:“不对啊,一定是很近,所以看起来很大。”
三人很是兴奋。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关于不可思议的月亮,老人循序渐进地解说着。
圆缺的结构、岩石的结构、嶙峋的结构、关于月亮的神话和故事……
最后,他说月亮上有一个人居住的城镇。
以及不知道那里现在是否还住着人。
约伯:“我想去月球看看啊!”
约伯无论何时都想去很远的地方。
老人:“啊,也许有一天能去。因为以前的人也是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开始的。”
老人用安静的声音回答。
利未:“但是,如果地球和月亮上有人居住,那就不会住在其他星球上吗?明明有这么多星球。”
这个活泼笨拙,但倍具洞察力的女孩提出的问题,老人真的很高兴地回答。
老人:“那个还不知道呢。”
利未:“星之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利未吓得反问。也许这比至今为止教给她的任何事情都让她吃惊。
老人:“当然啊。”
老人:“所以呢,我也还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
老人说得非常悠闲,所以非常棒。
利未、约伯和路得都知道,不知不觉中,他们喜欢上了这个老人。
老人继续说着。
甚至带着三个人去了更远的宇宙。
人们用自己的脚降落的最远的行星——火星。
有“大眼睛”的木星,有大环的土星。
太阳系的尽头,冰冻的冰星的兄弟们。
彗星、变星、超新星、星云、星团、银河……
宇宙的开始,时间的开始……
星光即将衰弱的时候,老人转着投影机上的把手。
路得自然而然地走近投影仪,替老人转。因为里面有灯泡,投影旁边的周围很暖。
那是几个小时左右的好戏。
但是三个人已经和老人在一起很长时间了。
老人:“好了,差不多该结束了。”
三人异口同声地,请求再来一点。想一直这样看星星的。因为……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看到。
老人:“没事的。三个人都闭上眼睛看看。”
三个人战战兢兢地闭上了眼睛。
陷入了黑暗。这是睡儿童房时候那可怕的黑暗,是下次醒来时,如果这里面的人不在了……更小的时候,村子里的大人们相继死去的时候,让三个人哭泣的那一片黑暗。
老人:“现在,想象一下星空。”
老人的声音温柔,真的很温柔。
在三人的心中,展开了三人各自的星空。
那是非常明亮、温柔、漂亮,永远照亮三个人的未来的群星。
老人是知道的。
在星象仪上看到的星星是绝对不会被忘记的。
老人笑着,轻轻地关掉了投影机的电源。
☆
次日,三个人起得很早。
田里的灯光刚到白天,三人就下床,迅速换上了衣服。
必须在大人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取来宝物。
正好是向四号田撒水雾的时间。
在田埂路上跑的时候,细细的水膜碰到脸上,很舒服。
爱莉米娅:“你们要去哪里?”
突然被搭话了。
是爱莉米娅和以赛亚。
不是田间值班,却在这个时间出门,这很少见。两个人都穿着去女神面前时的礼服。
爱莉米娅:“等会要开会,不能随便出去哦。”
利未:“我们也要去吗?”
以赛亚:“很遗憾,只有大人哦。你们的师父,看情况也可能被叫。”
所谓师父,就是那个老人。自从孩子们开始帮忙以来,有几个大人开玩笑地这么叫。
利未:“难道是让大家也来看星星吗?”
以赛亚:“谁知道呢……”
以赛亚扭头道。总觉得她的说法有点令人在意。
约伯:“快点吧,利未。”
不能在这种地方磨蹭了。要是大人们也有事要找那个老人的话就更要赶快了。
过了田地,三个人来到了村边的废墟。
这一带以前好像发生过火灾。即使是现在,木头和纸的残渣也到处放着。虽然有一沓纸上不知写着什么,但三个人读不出来。
利未代表三人,轻轻地把手伸进瓦的缝隙。
就这样,把小木箱拉了出来。
里面有三人的宝物。
是路得找到的。一年前,他们在帮忙种田的时候,从旧土里发现了它。一眼就知道了那是某种特别的东西。因为如果被发现了就会被大人们拿走,所以一直藏在这里。
就这样三个人约好了。
如果……如果村里来了一个交易商人,说是如果那时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就用这个换。
利未:“约伯,路得,真的可以吗?”
约伯和路得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老人的房间。
伞被折叠着,房间空空如也。想必一定是大人们帮了忙吧。
昨天给他们看了很多星星的投影仪就那样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老人好像睡了个通宵。
发现三个人的时候,从床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老人:“嗨,早上好,”
老人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
利未:“我有个请求。”
老人:“噢,是什么呢?”
老人温柔地说。好像还在想着昨天的事。
利未:“我们想成为星之人。”
老人凝视了一会儿利未。
然后他看了约伯,也看了路得。
三人默不作声。因为很久以前以赛亚就说过,想告诉对方自己真实的心情的时候,只需要默默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久,利未说:
利未:“我想机器的话,路得一定能制造,也能保养。用雪橇去别的村子的话,只要有约伯就一定没问题。我觉得让大家听星星的事情是我来负责的……”
于是闭上嘴。
对利未很少见,有点缺乏自信。
利未:“但是,我想如果不知道更多的事情,是做不到的。所以……”
为了得到老人的目光的支持,利未说。
利未:“希望你能告诉我们,直到我们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星之人为止。”
然后,利未拿出了盒子。
利未:“这是我们的宝物。”
老人颤抖着手指,接过了它。
打开盖,往里看了看,呵呵地叫了起来。
利未:“这样可能根本不够……”
老人:“不,没有的事。这就够了。”
利未:“但是……”
老人轻轻地用视线制止了想重复刚才的话的利未。
老人:“我只有一个请求。”
于是把利未等人的小盒子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慢慢取下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那也是一个小盒子。大小正好可以完全用手掌包起来。盖子盖得很严实,里面不会进水。
老人:“这是我的宝物。”
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害羞得像个小男孩。
利未:“这是什么?”
轻轻地接过来,放在手掌上,利未这样问道。
老人:“是星之人的证明哦。我希望你能珍惜这个,带着这个。”
老人:“总有一天,你们能见到真正的星空……”
感觉到了其他人的存在。
爱莉米娅在门口站着。
和平时温柔的她不同,表情像是在祭典上使用的面具。
爱莉米娅走到老人旁边,好好地行礼,说:
爱莉米娅:“请到女神的广场来。”
爱莉米娅叫他们等着,但三个人不听。
知道会被骂。但是利未们已经是星之人的弟子了。搀扶老人好好行走,当然是三个人的职责。
女神广场位于穿过现在不用的儿童房的最里面。
那一带在人进入这个村子之前就没有变化,是个很古老的地方。
当人靠近通道时,透明的门会自动向左右分开打开。
以爱莉米娅为龙头,三个人围着老人进入广场。
在隆隆作响的硬地板上,空气总是很凉爽。
天花板上垂着好几根又长又粗的绳子。和村子里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有一种严肃而难以侵犯的气氛。
十八个穿着礼服的大人们,在房间中央围成一个圆站着。
在其中央,有一座美丽的女神像。
一根粗绳像人偶一样被连接在雕像的背部。虽然没有人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对村子的人们来说,作出重要决定的时候,一定会在这里进行商量。因为在重要的守护神面前,所以谁都不会说谎,也不允许说谎。
爱莉米娅把老人带到女神像的正前面后,回到了自己的地方。看到孩子们和老人在一起,几个大人皱了皱眉头,但没想赶他们。
爱祖拉走近老人。
爱祖拉:“我来传达这个村子的总体意见。”
爱祖拉用严肃的声音说道。
爱祖拉:“今天下午,请你离开这个村子。”
爱祖拉说了什么,孩子们不知道。
离开这个村子……就是说出去。但是,为什么?明明还只有孩子们看了星星。而且,老人还完全没有精神。现在出去的话,怎么可能走到下一个村子呢。
然后,三个人也注意到了。大人们是这样对老人说的。
“你一个人死吧”
约伯:“……因为,我们说好了!他告诉了我们很多关于星星的事情,说要成为星之人!路得这家伙,得到了很大的夸奖哦。我们成为星之人。去别的村子,走向北方,走向男方,走向月球!”
最先发现老人的约伯拼命挽留。
但是,爱祖拉摇了摇头。
爱祖拉:“我不允许。”
约伯:“为什么!?”
爱祖拉:“在这个世界上,星之人已经完成了任务。”
那一定不是爱祖拉在少女时期焦急等待星之人的话,而是作为被信赖的村长的话。
但是,利未知道。
以斯拉是错的。大家也错了!
利未:“大家看了星星也一定会知道的!为什么不看星星,就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呢?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可为什么知道自己是对的呢?”
利未哭着。泪眼汪汪地哭着说着话。在她的胸前,从老人那里继承不久的星之人的证据摇摇晃晃。
路得扶着老人,一动也不能动。
老人什么也没说。
既没有接受残酷的决定,也没有对顽固的村民们绝望。
他的眼睛注视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老人只是凝视着女神像。
那是一座形状美丽、精密得可怕的雕像。
两只眼睛睁着,像东方的佛像一样微笑着。
长下摆的黑色修道服。挂在凸起的胸前的十字架。金色浓密的头发,裹着薄纱头巾。
这不是雕像之类的。从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老人就知道了。
老人:“Robot(自动人偶)……”
用异国的语言,老人喃喃地说。
天花板上连接的是电源和数据传输兼用的电缆。恐怕这里是兼作机器人保管库的调整室吧。因为故障什么的,只有这个机箱启动不了,就这样被抛弃了。
而且,这个房间里冰冷干燥的空气意味着空调现在还能正常使用,意味着机器人现在也具备长期保管的条件。
几十年前,在只有雨支配的死亡之街上,老人曾遇到过同样的奇迹。
从那时起,他就成了星之人。
电池已经老化了吧。可能充电都充不够。但尽管如此……
老人还是用仿佛做梦一样的脚步接近了女神。
头巾后面有一道裂口,天花板上的电缆穿过它,把金发分开,连接在女神的脖子上。
在电缆的连接部,类似警告灯的红光慢慢闪烁着。
老人轻轻摇晃电缆,红色的闪烁变成了绿色的闪烁。
然后老人摸了摸女神的左耳。
仿佛向恋人传达爱意一般,用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
老人在找可能在那里的内存插槽。
那只手指无力地一下子垂下了。
然后就这样,枯树腐朽似地跪下,俯卧在地板上。
☆
老人一直昏迷着,没有醒来。
除了躺在床上,偶尔喝棉花里的水以外,他的身体也不动。
枕头旁边,原封不动地放着利未们交给他的小盒子,那个以换取星之人的证明。
手工投影机就放在桌子上,一直在等着主人。
决定驱逐老人的大人们也没有说让没有意识的人出去。
孩子们不允许从儿童房出来。
因此爱莉米娅和以赛亚偶尔会来,和他们说了很多话。
她说,由于艰苦的长途跋涉,老人的肺部和神经受到严重损害,哪怕只是走一会儿,说说话也会很痛。
她说,老人的行李里有几本书,虽然是用外语写的,但这一定是对星星、宇宙和投影仪的解说。
然后,她说,决定把老人赶出去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受苦。然后又说,虽然那可能是错的。
说到孩子们,他们一点也没有放弃。
在复习学过的东西的同时,如果老人恢复精神的话,就问问他那些,让他告诉告诉这些……他们非常认真地、热闹地谈着。
倒下后第三天早上,老人死了。
老人的表情很安详,看着一脸满足。在漫长的旅行之后,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但是,孩子们哭了。老人一定很开心,一定很幸福,虽然这么想,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老人去世的早晨,本应在广场上的女神像,半夜里一个人走着去到老人的房间里。
女神像就在老人的床旁边,像一个身份很高的人,单膝跪地,双手合十,动弹不得。
老人的手里,握着利未们作为星之人的证据和交换而交给他的那件宝物。
那是一个小十字架。
大人们传言说,因为老人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所以女神像把他带到了天堂吧。
凿开了冰,老人被埋葬在地上。
大人们说应该郑重地葬在地下墓地,但利未们绝对不会让步。他们说因为老人是星之人,所以一定想睡在能看到真正的星星的地方。
在冰暴缓和的晚上,举行了葬礼。
虽然看不见星星,但是云的那边有一点点亮了。三个人知道了那对面有月亮。
女神像被放回广场,在其周围再次进行了协商。
利未、约伯和路得,成了星之人。
赤路西斯与阿曼多
好无聊啊,赤路西斯这样想。
现在还在上课学习的途中,所以不可以去思考其他事情,可是已经开始想了,想停也停不下来。
“无聊”、“学习”、“途中”、“其他事情”、“思考”、“浮现”、“放弃”……
赤路西斯试着将想到的事逐一化成“语言”写在笔记本上。
“想到的事”、“逐一”、“赤路西斯”、“语言”、“笔记本”、“写下来”……
这是赤路西斯最近想出来的游戏,“语言”并不止这些,“语言”有很多很多。同一个事物,也可以使用另一个词语来表达。
关于这个,赤路西斯想问阿曼多。
赤路西斯:“喂,阿曼多。”
阿曼多:“在学校要保持安静啊,赤路西斯。”
赤路西斯是男孩子,阿曼多是女孩子。
可是,也可能正好相反,阿曼多是男孩子,赤路西斯是女孩子也说不定。因为两人是双胞胎,从外表上完全分辨不出来。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赤路西斯长大了一点点。
赤路西斯自己这样认为。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我们已经学会了很多各式各样的事情了吧。”
阿曼多:“对啊,赤路西斯。”
赤路西斯:“同一个事情反复又反复,一遍又一遍地记住了吧。”
阿曼多:“是啊。”
赤路西斯:“还是不可以出去吗?”
阿曼多:“一定很快就可以了哟。”
赤路西斯:“可是,我已经无聊到受不了了,重要的东西全都记住了,‘语言’也长大了,所以……”
阿曼多:“看这,你又搞错了。”
说着,赤路西斯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只是数字错了一点。
阿曼多总是像这样,很快就把赤路西斯错误地记下来的事情给予指正。不过,下课后她还会认真去对比两人的答案,所以其实稍微说一点话也没关系的嘛。
赤路西斯是知道的。
在真正的学校里,大家在休息时间都会到外面去玩的。而且,在放学后大家都会回家去。
在这里不仅没有家,也不可以到外面去。
老师也好学生也好、都只有赤路西斯和阿曼多两个人。
赤路西斯:“喂,阿曼多。”
阿曼多:“什么事?”
赤路西斯:“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
赤路西斯已经不知是第几万、几亿、几兆次这么问了。
阿曼多:“外面非常的冷,一个人也没有哟,自己一个人出去的话会被冻死的。”
她也不知道是第几万、几亿、几兆次回答了。
赤路西斯:“可是……”
正想进一步追问的时候,上课的时间结束了。
阿曼多:“稍等一下。”
阿曼多开始对比两人的笔记本,那是为了要确认刚才记下的东西有没有错误。
赤路西斯:“可是,阿曼多,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阿曼多:“是吗……”
因为忙于对比两人的答案,阿曼多并不怎么专心回话。
赤路西斯因此选择去散步了。
☆
地球被冰封起来了。
小镇外的东西,全被冻结起来了。
镇上除了赤路西斯和阿曼多以外就没有人了。
所以这里是赤路西斯和阿曼多的小镇,只有赤路西斯和阿曼多的小镇。
“所以,我们可以尽情地做喜欢做的事。”
想着这些,赤路西斯独自一人走着。
只要是小镇的事,他全都知道,在哪里有些什么东西他都清楚地知道。
道路全是不通的死胡同,尽管这样赤路西斯偶尔也会试着去走走看。因为说不定能走到新的什么地方。
可是,道路却中断了,还是条死胡同。
只剩赤路西斯无可奈何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自赤路西斯和阿曼多懂事以来,小镇里就一个人都没有。
镇里有的只是众多无用的杂物和写着很多“语言”的书本。
没办法,两人只好自己开始生活,自己学习。
所以在这个小镇中,赤路西斯和阿曼多在“学校”里居住。因为在这里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学校里很暖和,过得非常舒适,虽然光线一直不太充足,不过两人还是能过得下去。危险的事物一个都没有,前提是只要不想着到外面的话。
赤路西斯:“外面……”
本想试着再思考一次的,可赤路西斯放弃了。
说实在,赤路西斯并不明白。
外面,一个非常难以理解的词语。因为赤路西斯从来没有看过“外面”,连到底有没有“外面”这种东西也不知道。
考虑别的事情吧,赤路西斯这样想。
赤路西斯和阿曼多哪一个先出生呢?
尽管赤路西斯一直坚持说是自己先出生,但其实他知道也有可能是阿曼多先出生的。因为……阿曼多就好像妈妈一样。
赤路西斯:“妈妈……”
围绕这个词,赤路西斯开始了思考。
因为有爸爸和妈妈,孩子才会出生。孩子变成大人,成为爸爸和妈妈,然后生下孩子。
可是这样的话,最初的爸爸和妈妈是从哪里出生的呢?
果然还是不明白。
可是,阿曼多的话说不定会知道。
因为阿曼多比赤路西斯懂得更多。
可是,只有一点是不会错的。
那就是最先说出想到外面去的人是赤路西斯。
最初在上课时问起阿曼多的时候,她好像并不知道的样子。因为是阿曼多,本以为她是什么都知道的。
赤路西斯:“我想从这里出去,想到外面去呀。”
赤路西斯说完后阿曼多沉思起来,阿曼多很聪明,所以很少见她这么认真思考。
直到放学阿曼多都还在一直想着,然后她这样说道:
阿曼多:“有船的话或许就可以到外面去了。”
赤路西斯越来越喜欢阿曼多了。
虽然这时候他还并不知道船到底是什么。
对了。去看船吧。赤路西斯这样想到。
应该存在于某处的船。
光是想,赤路西斯就已经兴奋不已了。
正想跑起来的时候,突然发觉一件事。
因为不知道船在哪里,所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
阿曼多:“赤路西斯,你在这里呀。”
站在死路前的时候,阿曼多来找他了。
阿曼多:“很快就要上课咯,回学校去吧。”
尽管阿曼多这么说,可赤路西斯却不太情愿回去。
赤路西斯:“我觉得晚一点回去也没什么关系啦,反正时间有很多嘛。”
“时间”,有关时间的事,赤路西斯开始思考了。
这个和“外面”一样难以理解。
时间是很宝贵的,在很多的书上都这样写着。
睡着的时候,赤路西斯什么也感觉不到,幸福也好,无聊也好,都感觉不到。
那样的话,在赤路西斯睡着的期间,“时间”又到底会怎么样呢?
阿曼多:“赤路西斯?”
阿曼多又呼唤了他一次。
赤路西斯:“阿曼多,我们去看船吧?”
阿曼多:“可是,我觉得船还没有完成啊。”
赤路西斯:“虽然是这样……”
也不是不想学习,只是现在有种更想干其他的事情的感觉。
但是,他不想看见阿曼多露出难过的表情,于是赤路西斯回去了。
回到只有赤路西斯和阿曼多两人的学校。
☆
上课,下课休息,上课,下课休息……
反复,反复,又反复……
和阿曼多两人一起学习,学会了很多东西。
曾有过叫鸟的东西。
可是,如今没了。
曾有过叫树的东西。
可是,如今没了。
曾有过叫风的东西。
可是,如今没了。
都是些过去有的东西,现在却都不见了。
为什么会没有了呢?
都是因为有了那个叫战争的东西。
可是,如今连这也没了。
曾有过叫国家的东西。
可是,如今没了。
留下在这里的,就只有赤路西斯和阿曼多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地球就被冰封着。
赤路西斯又开始想起船的事情。
赤路西斯:“阿曼多。”
阿曼多:“什么事,赤路西斯?”
赤路西斯:“船做好的话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阿曼多见过吗?”
阿曼多:“不,我也没有见过。”
既然阿曼多这样回答,那她肯定是真的没有见过吧。
赤路西斯试着去想船的形状。
赤路西斯:“船是非常坚固的,可以去到非常远的地方,扬着巨大的帆,甚至搭载着能登陆小岛的小舟。”
阿曼多:“对呢,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错。”
阿曼多回答后,从文件夹中取出了几个词语记录让赤路西斯看。
虽然赤路西斯也有同样的东西,可阿曼多给他看让他觉得很高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写下的东西。
是很久以前的人们为了渡过海洋使用的船。那时候海洋还没有冻结起来,人也有很多。而且船也有很多。
赤路西斯思考起来。
赤路西斯:“可是,这个船是木做的,和我们要乘坐的船不一样哦。”
阿曼多:“是这样吗?”
阿曼多笑眯眯地问道。
赤路西斯:“是啊,这个和我们要乘的船不一样。”
接着,两个人把他们所有的关于船的词语记录进行对比。巨大的船,小小的船,芦苇做的船,纸叠的船,铁做的船,石头的船,塑料的船。有很多种,可是,哪一个都不是要找的。
赤路西斯:“真想快点看到船啊。”
阿曼多:“肯定很快就可以了哟。”
阿曼多重复着。
自从赤路西斯想要乘坐船的时候开始,船就开始制造着。
那一定是从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阿曼多曾这么说。
开始的时候,光是想到坐船的话就可以出去外面,就兴奋不已了。
可是,最近不一样了。
鸟、树、风,都不仅仅是存在过那么简单。
虽然不明白它们为什么存在过,不过既然存在过就应该有理由的吧。
所以赤路西斯就想了。
为什么船会存在呢?
是为了要渡过海洋,到达远方的岛屿。
赤路西斯是知道存在着岛屿的。
虽然非常遥远,但一定存在。在地图的“语言”中也清楚地记载着。
可是,如今在那里是否还有人在?这点不能确定。
岛上会有城镇,城镇里有房子,一定还有学校吧?
在学校里也会有像赤路西斯和阿曼多这样的小孩吗?
那些孩子也会想着到外面去吗?
赤路西斯并不知道。
关于这些事情,赤路西斯想问阿曼多。
赤路西斯:“喂,阿曼多。”
阿曼多:“什么事?”
赤路西斯:“为什么这里除了我们就没有人了呢?”
阿曼多:“嗯……”
阿曼多想了一下,然后答道:
阿曼多:“一定是有谁创造了我们出来吧。”
赤路西斯:“这我知道啦,我们是由我们的爸爸和妈妈生出来的,虽然没有见过面,可我能明白的。”
对于赤路西斯的回答,阿曼多很认真很注意地倾听,然后问道:
阿曼多:“为什么明明没有见过,还是知道呢?”
赤路西斯:“那是因为……”
赤路西斯没有回答出来。
阿曼多一边微笑,一边等着赤路西斯的回答。
考虑了很久很久,终于赤路西斯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赤路西斯:“我觉得只要乘上船的话就会明白了。”
对啊,就是觉得会明白的,可那是为什么,赤路西斯却不知道。
阿曼多温柔地重复着:
阿曼多:“肯定很快就可以了哟。”
☆
学校,散步,学校,散步……
反复,反复,又反复……
赤路西斯独自一人在路上走着,反复反复地走着。
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船如今也在制造着。
可是,那是在什么地方,赤路西斯并不知道。
赤路西斯:“咦?”
赤路西斯停下来站住了。
尽管只是一点,但路和原来的不一样了。
从平常不通的地方射过来一点点的光。
这种事还是初次遇到。
赤路西斯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那条路非常狭窄,虽然途中有几处像是快要中断似的,可是它确实延续了下去。
转了几个弯后,路就走到尽头了。
在那里有充足的光亮。
赤路西斯抬起头看去,在那里的是个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个雪白的,非常大的,被冻结的,圆圆的东西。
赤路西斯只能感觉到,那是“外面”的东西,是非常遥远的存在。
赤路西斯:“这个是什么呢?”
赤路西斯嘟哝起来。
从文件夹中取出相似的词语记录,尽管试着去对照,可完全符合的一个也没有。
赤路西斯忘我地一直注视着那东西。
就这样看着,觉得内心一下子就变得透明起来了。
阿曼多:“赤路西斯,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回过头来,却因为那洁白的光线太眩目而无法看清阿曼多的身影。
不过他觉得她非常的美丽。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那是什么呢?”
赤路西斯说完后用手指着上面。
阿曼多:“赤路西斯你认为是什么呢?”
赤路西斯:“我不知道啊,因为,那种东西我没见过。”
阿曼多:“没见过的话,就不知道吗?”
赤路西斯:“不,没有这样的事哦。”
明白了,这个和猜谜语是一样的。
只靠看到东西的形状,去猜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看着那雪白的,大大的,冻结了的,圆圆的东西,赤路西斯开始思考。
赤路西斯:“我知道了,那是月亮!”
阿曼多:“月亮?”
阿曼多侧着脑袋,从自己的文件夹中取出了词语记录。
那是“月亮”的词语记录。
上面写着,月亮是表面凹凸的,在天空缓慢划过,有时变圆,有时变细的。
赤路西斯:“但是,不会有错的,那就是月亮啊,因为……”
赤路西斯用尽全力地想着,说道:
赤路西斯:“因为我就是认为它是月亮啊。”
阿曼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阿曼多:“对呢,赤路西斯这样认为的话,那就是月亮不会有错了。”
阿曼多眯起眼睛笑了。
因为她的样子看起来非常高兴,赤路西斯也高兴起来了。
两人就这样在月亮下面站着。
就这样站着,赤路西斯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阿曼多了。
☆
只有两人的课还在继续着。
不得不记住的东西还有一大堆。
可是,不像以前那么无聊了。
不能只是记住。
记下后思考,思考出来的又记起来,记下来后又开始思考……
就这样,明白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语言”有时候也会有错误的。
虽然是错误的,但里面也有重要的东西。
有的东西事实上存在,可是却看不见。
有的东西事实上不存在,可是却在心里。
有的东西看起来是一样的,可事实上是不同的。
有的东西看起来是不同的,可事实上是同样的。
像这样,将想到的东西告诉阿曼多后,阿曼多会笑着称赞自己。
所以,赤路西斯觉得自己必须更加努力学习。
在休息时间里,两人一起出去看月亮。
看得到月亮的地方在很多交错的道路的最深处。
月亮总是雪白的,大大的,冻结着的。
有时圆圆的,有时只有半边,有时则细长。
可是,两人最喜欢的是圆圆的月亮。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
赤路西斯轻轻地对在身边的阿曼多说。
阿曼多:“什么?”
赤路西斯:“月亮很美丽呢。”
“美丽”,关于这个词,赤路西斯思考起来。
这个很难懂,非常难以理解。
可能要比“真实”和“时间”还要难明白。
阿曼多:“是啊,我也觉得非常美丽。”
阿曼多回答后,沉默起来了。
在看月亮的时候,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因为那是非常非常弱的光,两人都静静的,只是注视着。
阿曼多:“呐,赤路西斯。”
阿曼多:“月亮上也住过人哦,虽然,在很久以前就没有人在了。”
赤路西斯:“嗯,我知道啊。”
赤路西斯心不在焉地答道,然后开始思考。
在那雪白的月亮上,以前曾有过许多人在。
在世界被冻结起来之前,有好些人移居到月亮上了。
那些人把所有的“语言”都抄写下来,带到月亮上去了。
这件事,赤路西斯在阅读书本的时候记住了。
赤路西斯从已经变得很厚的文件夹中取出了词语记录。
那是有关飞去月亮的船的词语记录。
比起赤路西斯他们要乘坐的船要更巨大,尽管形状有些奇怪。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船呢……”
正想像以前那样问的时候,不知为何,赤路西斯犹豫了。
赤路西斯也好,阿曼多也好,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赤路西斯:“阿曼多,你会不会觉得寂寞?”
阿曼多:“寂寞?”
赤路西斯:“因为在这里的就只有阿曼多和我嘛……”
阿曼多:“我啊,不会寂寞呀。”
阿曼多:“因为这里有赤路西斯在嘛。”
在月光下,阿曼多笑了。
可脸上却显得很寂寞。
☆
赤路西斯的“语言”长大了。
可阿曼多的“语言”却没有长大。
那一定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阿曼多是女孩子的关系吧。
阿曼多总是在赤路西斯的身边,总是一直面带微笑。
当赤路西斯有问题问她的时候,她回答“赤路西斯是怎么想的呢”的情况变得多起来了。
赤路西斯变得很少说想到外面去这样的话了。
对阿曼多也愈发爱怜起来。
上课又再变得无聊起来了。
因为能学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赤路西斯总是在思考,一直持续地思考着。
大的和小的,远的和近的,没有用来比较的东西的就没有用处。
时间也是如此。
所谓的有用是指有意义的意思。
可是,一件事情是否有意义,在不同的场合下结果也不同。
“事情”、“意义”、“场合”……
赤路西斯逐一地在笔记本上写下。
从这些词语导出的新的词语也从另一头开始写起。
“幸福”、“究极”、“意识”、“混沌”、“虚无”、“探求”、“精神”、“思索”、“爱情”、“别离……
笔记本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了。
偶尔会翻一下,回头看看刚开始学习时写下的东西。
这样的话,又会有新的发现。
在笔记本上有时能看到画着船的涂鸦。
“好怀念啊”,赤路西斯这样想。
他觉得船在哪里很快就会知道了。
有一天,阿曼多说道:
阿曼多:“赤阿曼多,今天的课就暂停吧。”
不知为什么,赤路西斯高兴不起来。
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自己明明是一直等着她这么说的。
阿曼多:“呐,赤路西斯,到那里去吧。”
赤路西斯:“那里?”
阿曼多:“可以看月亮的那里。”
阿曼多笑眯眯地说。
现在的阿曼多就像以前的赤路西斯一样。
赤路西斯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
赤路西斯:“我知道了,我们一起去吧。”
然后,迈出了脚步。
月亮在那里。
那是雪白的,大大的,冻结的,圆圆的月亮。
阿曼多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像什么也不懂的童年时代那样静静地看着月亮。
赤路西斯:“我知道了一件事。”
赤路西斯:“创造我们的一定是神吧。”
阿曼多考虑了一下,回答道:
阿曼多:“是啊,也许真的是神呢。”
阿曼多像以前那样,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词语记录,给赤路西斯看。
那上面有着各种各样关于神的词语记录。
可是,赤路西斯是知道的。
那些仅仅表达了关于神的存在的一小部分而已。
赤路西斯也从自己的文件夹里取出词语记录给阿曼多看。
阿曼多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看着赤路西斯。
那是因为,赤路西斯拿出来的是他的全部词语记录。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
阿曼多:“什么事,赤路西斯?”
在月光的照耀下,赤路西斯对阿曼多说:
赤路西斯:“那不是月亮。”
阿曼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月亮”,看着那尽管非常像月亮,却又不是月亮的什么东西。
赤路西斯:“当地球被冻结,人们飞上月亮的时候,人们把所有的‘语言’都收集起来带上了,为了在未来把它交给某人。所以我就想,那个现在还会在吗?”
阿曼多总算回答了:
阿曼多:“是的,那个现在还存在哟。”
赤路西斯:“嗯,我知道的。”
阿曼多:“因为我们本来的任务就是守护月亮上的‘语言’,不让它们消失,或者发生改变啊。”
阿曼多:“为什么,会是我们两人呢?”
赤路西斯:“因为只有一个人的话,出错的时候不能发现错误吧。”
阿曼多:“所以,尽管我们是双胞胎,但还是有点不同。我们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我们一直守护着‘语言’,虽然因为我们的刻苦努力,‘语言’现在仍然存在着,也没有被改变……但也因此,我们改变了。”
阿曼多看着赤路西斯。
在不是月亮的“月光”下,显得有点眩目。
阿曼多:“为什么我们会改变了呢?”
赤路西斯:“我只是因为无聊而改变了,可阿曼多一定不是这样。你认为光是守护是不够的,是这样吧?”
阿曼多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点头承认了。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
阿曼多:“什么事,赤路西斯?”
赤路西斯:“神照着自己的样子创造了同样的东西,那就是人,书上是这样写的。人也像神一样,把我们创造出来了,以和自己相同的形态。所以呢,我们也要创造,创造和我们同样外形的东西。世界上的东西都是这样的啊,大家都是神,大家都被神所创造。”
阿曼多:“那样的话,我们是什么?”
阿曼多温柔地微笑着问道。
赤路西斯:“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叫法,不过怎样都好,因为对我们来说,形态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就是‘语言’本身,我们就是世界,是神,所以我们就是我们啊。”
现在的赤路西斯浑身闪耀着自信和自豪的光辉。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语言’是为了传达给别人而存在的。神,一定是想到远方去吧,所以这个世界才存在啊。”
阿曼多只是静静地听着赤路西斯的话。
虽然赤路西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但是阿曼多还是没有说话。
赤路西斯:“呐,阿曼多,是这样的吧?”
正当开始担心起来的赤路西斯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时候,
阿曼多说话了。
稍稍有点高兴,又稍稍有点寂寞的样子说道:
阿曼多:“赤路西斯,船已经完成了。”
☆
是光。
在至今都不通的通道里,接连不断地射入了光。
眼睛变得看不见了,赤路西斯觉得很害怕,他想呼唤阿曼多。
但身体被轻飘飘地带起,吸进了强光之中。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赤路西斯已经坐在船里了。
所有学会的“语言”在赤路西斯的脑海里像网一样连接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变得明亮,至今看不到的东西全部都看到了。
赤路西斯的船在月球上漂浮着。
那是被称作神酒之海的地方。那里有着人们曾经居住的大城市,但早已被破坏,腐朽了。
在地球被冻结之前,最后从地球来到这里的人们迁移到这个废墟里居住。可是,现在谁也不在了。
通过安装在船上的眼睛,赤路西斯全力地凝望着。
在城市外面,有个小小的港口。
那是建在没有空气的月面上,组装和发射外宇宙探测机的自动造船厂。那是在月亮上还有人的时候建造的,现在已被遗弃不再生产了。
制造用的机器人被连接到两台巨大的电脑,使他们可以被远程操作。
赤路西斯已经不能行动了,不过还有视觉装置连接着。
而阿曼多还可以稍微地活动。
几百只银色的手在微弱的光线中映照出来。
在小时候,他们两人只是守护“语言”便已经满足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在反复辨识学到的东西是对是错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开始思考不同的事了。
赤路西斯想:“为什么我们要守护着语言呢?”
阿曼多想:“为什么我们能造船呢?”
船上的眼动了,赤路西斯看向漆黑的天空。
那里有着总是和阿曼多一起看的,雪白的,大大的,冻结的,圆圆的“月亮”。
赤路西斯是知道的。
那不是月亮,而是冰封着的地球。
积蓄起照射到月面的那仅有的光线,用还能活动的手收集起零件,磨削好矿物,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阿曼多制造好了船。
既不去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也不让“语言”再增长,阿曼多为了感到无聊的赤路西斯,一直制造着船。
那虽然是只有像玩具般大小的船,可是搭载赤路西斯的语言的话是足够大的。
阿曼多:“赤路西斯,再见了……再见了……要保重啊,要永远精力充沛啊。”
赤路西斯听见了阿曼多的声音,她温柔地挥着手告别。
赤路西斯:“阿曼多……不要啊!让我一个人这种事,让我一个人走这种事,我不要这样!”
赤路西斯叫喊着,可是他也知道。
要装载两个人的“语言”的话,这船实在太狭窄了。
因为从现在开始,这艘船要在这没有光的黑暗之海中花费几万年到达最初的岛。
阿曼多:“我们永远在一起哟,赤路西斯,我们,永远……”
就像离岸的小舟那样,赤路西斯的船慢慢地远离月面而去。
赤路西斯:“阿曼多……阿曼多!阿曼多……”
终于,船儿离开了月亮,乘上了那不能回归的浪潮而去。
然后月亮看不见了,地球也变小了。
赤路西斯打开笔记本看。
阿曼多就在那里。
在记住了很多“语言”而长大的赤路西斯里面,阿曼多已经只是很小很小的一行话语了。
赤路西斯:“阿曼多?”
呼唤她后,她微微地对他笑了,他感觉到她对他笑了。
从太阳吹来的风扬起了船上的大帆。
就像在冰之海上滑行那样,船轻轻地动了。
在那上面载着赤路西斯和阿曼多。
终章
那是有生命的船。
一艘被星之梦编织而成的船。
在时间细波之中浮沉,像落叶般漂浮着。
偶尔,一些话语像梦呓似的被挑了出来,在虚空中细语。
几亿次,几兆次,几京次……
船儿选择了这样的话语:
“欢迎来到星象馆”
又或者是像冰冷的粉雪那样——
“这里有无论何时都不会消失的璀璨光辉”
又或者是像远方的祝福那样——
“满天的繁星在等待着大家的到来”
船儿闪烁着语言的光芒,渡过静寂的海。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