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之分类与肉之腐朽

面对镜子,肉身二分,我们嘲笑镜中自我,嘲笑其软弱与可悲,但那依旧是自我,我们未曾怀疑这种统一。这些对话不是分裂者的狂欢,而只是焦虑者的自语。
但濑户口廉也带来了狂欢,《Carnival》,肉欲与罪愆、分裂与逃逸、凌辱弑亲乱伦与伦理的全面溃败……还有月光,撕裂躁动不安的夏夜。我们不再需要镜子,因为两个自我都是真实的:现代人既是施虐的僭主,又是受虐的奴隶;既像马基雅维利,又像一滩善良的烂泥。
我讨厌列奥·施特劳斯,因为他看到了这场狂欢,却还想卓尔不群。相反,濑户口扰乱所有古典的牧歌,他承认分裂,却又切身感到分裂带来的剧痛,渴望某种统一。面对炼狱般的家庭、校园、制度、社会,堕落着的人性、本能、爱欲、仇恨,他想象着解脱:摇滚吗?宗教?他在一部部作品里讨论着,根本解不开的问题。他试图表达某种善意的期许,布洛赫式的乌托邦希望,但却可怜地构成了反讽。

在永恒的分裂中,一个故事可以讲三遍,好结局与坏结局,都只是绝望的侧面。濑户口让我们听到深渊的回音,但那只是问题本身,沉闷苦涩的重复。但这依然是一种伟大的思考,就像写给精神病人的《哥德堡变奏曲》,主人与奴隶、囚禁与自由、罪恶与救赎、爱与恨、生与死总带来优美的变奏。在变奏中,我们得以反思,不再以统一的方式,而是分裂,毁灭那造塑的虚幻自我,又从中恢复,实现某种超越。
濑户口的作品并不晦涩,他严肃博学,却并不迷恋概念。他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加缪、福克纳、太宰治等等“相似”,于是评论家给他各种标签。《Carnival》在阐释什么?局外人?空心人?地下室人?存在主义?虚无主义?还是哪一路精神分析?但濑户口会诚实地说,这只是“凌辱”,是灵之分裂与肉之腐朽。这里没有哲学,只有鞭绳与呻吟。诗人与哲人有着内在的争斗。濑户口是诗人,他理解城邦的欲望与痛苦。他描绘的堕落,恰恰是虚伪哲人造就的堕落;他描绘的伦理溃败,绝不是道德说教的恐吓威慑。他只是想证明,夹缝中仍残留着潜能,爱的可能,希望的可能,自由的可能,这些爱与希望不是哲人笔下的宏伟阶梯、救世计划,而就在最本能的惺惺相惜、最质朴的陪伴关怀。

也许我说的已经太多了。无论如何,你应该先去享受这场分裂的Carnival。软弱的你……暴戾的你……又是哪个你在享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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