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oul Searching Journey 第7回 麻枝 准×MANYO×どんまる鼎談【前篇】
第7回 麻枝 准×MANYO×どんまる鼎談——“麻味”的轨迹【前篇】
采编与采访:北出栞、坂上秋成
麻枝准的对谈企划《Soul Searching Journey》迎来第7回。
这次的主题是“音乐”。我们邀请到了两位近年来在谈论“麻枝准音乐”时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MANYO先生与どんまる先生。
MANYO先生在目前播出的动画《成神之日》中担任配乐与演唱曲的编曲工作。在预定于2021年上线的智能手机RPG《Heaven Burns Red》中也参与了主题曲的编曲工作。麻枝准先生对其才华也是高度认可,称他是“在音乐方面无所不能的人”。
どんまる先生则是担任制作进度(总监)一职,长期在麻枝准先生与MANYO先生之间起到协调作用。不仅负责联络歌手、动画制作公司,也在其他项目中从事作曲工作,并为麻枝先生在音乐方面提供各种建议与协助。
这三人的圆桌对谈企划,源于某次麻枝先生随口一句:“如果是这三人,也许能解开‘麻味’的秘密。”
他们各自如何与“麻枝准的音乐”结缘?又是如何理解麻枝准音乐中所追求的东西?
这篇访谈,记录下了许多粉丝们一直渴望了解的「麻枝准音乐」的言语与真意。
——首先请MANYO先生和どんまる先生做一下自我介绍。
MANYO:我是自由职业者,以作曲家与编曲家的身份主要从事音乐创作工作。最初是因为自己做同人音乐的契机而踏入了音乐业界。原本只是兴趣爱好,却顺其自然地就成了我的工作,转眼间也已经做了将近20年了。
どんまる:我是Visual Arts的员工,从事与音乐相关的各种业务。最初入职的契机,是看到Key在其官网上发布招聘信息。当时正值Key的作曲家戸越まごめ先生准备离职,似乎是在招募“东京录音棚的管理人员”(编注:戸越先生除了作曲,也兼任东京录音棚的管理工作)。当时我从事着其他职业,但由于自己也一直在作为兴趣进行音乐创作,于是就试着投了简历,幸运地被录用了。
——现在您也在为Key的作品作曲,不过正式参与创作是最近的事吧?
どんまる:是的。一开始我在Frill和tone work's这两个18禁品牌与丘野塔也先生合作从事作曲工作。虽然在Key的项目中,也有参与录音和声优安排等事务,但真正参与Key作品的作曲,是从动画《Rewrite》和《planetarian》系列(都是2016年)开始的。大多是作为折戸伸治先生为中心的项目的辅佐和支援人员。刚入职时,自己完全没有足以填补戸越先生空缺的能力,但通过一点点积累经验,现在总算赢得了一些信任吧。而与麻枝先生直接合作,是从《Charlotte》(2015年)开始的。麻枝先生的项目中,基本是他亲自作曲,所以我会切换思维,专注于提供支持。
——麻枝先生和MANYO先生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时候?
麻枝:是制作《CLANNAD》(2004年)的印象歌曲专辑的时候。具体说来,在制作《CLANNAD》时,我在muzie上找为ED曲「小さな手のひら」演唱的人(编注:muzie为Avex Digital曾运营的独立音乐平台,现已并入BIG UP!)。那时我找到了当时还是业余身份的eufonius的riya小姐,并邀请她担任演唱。后来甚至让eufonius负责了OP曲「メグメル」的制作。开发进度太慢,导致在发售前必须赶紧在Comic Market上推出一张CD,那就是印象歌曲专辑《ソララド》(2003年),全曲也由riya演唱。当时我请了MANYO先生和たくまる先生组成的Little Wing这个组合来编曲,也正是从那次起开始合作的。至于为什么请了Little Wing,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笑)。
MANYO:那次最初的接洽应该是戸越先生,所以大概是他牵线搭桥的吧。当时我和麻枝先生还没有见过面。
麻枝:对,实际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MANYO:邮件好像也不是直接跟您沟通的吧?
麻枝:应该是的。《Love Song》(2005年)的时候也一样。
MANYO:我还记得那时和たくまる君会一边猜测“这段到底想表达什么”,一边讨论如何编曲。
麻枝:说到底,《Love Song》是riya小姐召集了她认识的编曲人员来完成的。作为作曲者的我,竟然跟所有编曲者都没见过面就完成了一整张专辑(笑)。那时我觉得,这真是得益于互联网时代的新潮制作方式啊。
——确实有种后来Vocaloid界逐渐普遍化的制作模式的先驱感。
麻枝:不过用那种方式,真的很难进行指挥与指导。MANYO先生负责的《灰色の羽根》,我原本希望它在整张专辑中是具有“疾走感”的一曲,但因为我没能明确传达这个意图,最终变成了中速编曲。虽然也因此促成了另一首“疾走感”强的《折れない翼》的诞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但整体上来说,指挥不算顺利。顺带一提,我原本设想的风格,更接近后来的Satsubatsu Kids专辑《Hikikomori Songs》(2018年)里收录的版本。
——这些事情您在第一季的「殺伐RADIO」里也有提过。
麻枝:是的。riya小姐当时还跟我说,MANYO先生是个“原曲毁灭者”(笑)。不过,《ソララド》里那首《オーバー》,基本无视了原曲(折戸伸治作曲的《それは風のように》),用全新的旋律创作;我非常喜欢的《一万の軌跡》,更是把多个原曲(戸越まごめ作曲《少女の幻想》与折戸伸治作曲《町、時の流れ、人》)融合在一起,带出原曲没有的疾走感,让我觉得“这是个很厉害的编曲者,以后有事一定还想请他”。
MANYO:我第一次听您这么说(笑)。但确实,当时沟通真的非常少。
麻枝:从《Love Song》之后到再次请您编曲中间隔了很久。久别重逢时我说得非常明确:“请不要更改和弦进行,至少保持低音走向。”从那时开始,您的编曲质量就开始变得非常精准了。
MANYO:对,记得最早的时候我甚至连和弦都改了(笑)。
麻枝:像《走る》这首歌,如果我已经先写好歌词,就根本无法套用,因为旋律和和弦全都被改了。您当时是不是想着想加入一些原demo中没有的元素?
MANYO:或许吧,那时候我可能想要展示自己的风格,有点抗拒“只做别人指定的菜单”,可以说是有些尖锐。但现在,我更多是以“放大原曲优点”的方向来做编曲,不再会那样处理了。不过就像您刚才说的,从《Love Song》之后,到动画《Little Busters!~Refrain~》(2013年)OP曲《Boys be Smile》的编曲之间,确实有一段空白。当时我甚至觉得,麻枝先生可能再也不会找我了,所以收到您的联络时真的很惊讶。
麻枝:我在游戏《Little Busters!》中都没请MANYO先生参与,为什么在动画时突然请了呢……那时我开始经常找1st PLACE的社长介绍的ANANT-GARDE EYES(编注:由作曲家蒲池愛与录音工程师永見竜生组成的组合。蒲池愛于2020年去世)来编曲了。
MANYO:其实那段期间,我在Key这边还是有从折戸先生那边接到一些编曲的案子,比如出给Comic Market的CD。像《Rewrite》(2011年)中由折戸先生作曲、やなぎなぎ演唱的《恋文》的编曲,也是我做的。在《成神之日》中第一次负责作曲之前,我在Key参与的都是编曲的工作。
■《Long Long Love Song》——如今制作体制的确立
——包括どんまる先生在内,三位合流之后创作的第一部作品,是不是可以说是《Long Long Love Song》(2017年)?
MANYO:我想是的。因为在《Boys be Smile》的时候,是由竹下智博先生(编注:曾隶属于Visual Arts的作曲家,亦参与了《Charlotte》中“How-Low-Hello”的编曲)作为中间人的。
——从《Boys be Smile》到《Long Long Love Song》之间也隔了一段时间,当时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向MANYO先生提出委托的呢?
麻枝:当然,首先是我对他的技能有着百分之百的信赖。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个人应该绝不会因为某些事而生气或不爽吧”。这个理由占了很大的比重。我在“麻枝准研究所”里和折户先生对谈时也说过,在绘方面有Na-Ga君,在音乐方面则是MANYO先生,这两位现在已经是我的两大支柱了。即使我提出再无理的修改要求,只要他们还在现场,就不会变得剑拔弩张。我对他们的信赖,也包含了这一层意思。
MANYO:但就算有人生气,会直接表现出来的人其实也不多吧?
麻枝:不,真的有很多啊。每次我都会想,“啊,又给人添麻烦了。再让对方陪着我做下去也不好,还是不要再找他了吧。”就这样反复筛选,最终留下的就是MANYO先生,这是我的认知。
MANYO:不过就像竹下先生还有どんまる先生那样,如果中间有人作为协调者,那真的差很多,交流也会顺畅很多。
どんまる:关于和MANYO先生的合作,我基本上就是通过邮件CC看到他和麻枝先生之间的来往啦。
MANYO:如果陷入反复修改的循环那可能会是这样。但像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除了编曲本身之外,还要负责乐谱管理、预算编列、支付等内容,如果这些基础工作不扎实,就会对案件本身产生不安感,进而影响到创作。在这方面,どんまる先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ソララド》和《Love Song》的时候是没有这些基础支持的。虽然riya小姐在中间帮忙协调,但她的身份更多还是作为创作者参与的。
どんまる:听你这么一说……你们那时候能完成作品真是太厉害了(笑)。
麻枝:那时Visual Arts还没有一个和外包人员合作的“操作手册”,整个流程都还处在不成熟的阶段。
MANYO:但正因为如此,我能从外部的立场上清楚感受到整个体制逐渐完善了起来。到了《Long Long Love Song》的时候,已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状态了。
——麻枝先生您自己都说“我的修改要求很不讲理”,那么MANYO先生在收到这些修改时,是如何理解的呢?
MANYO:一开始我其实并不理解麻枝先生的意图。比如他说“要有种深渊般的感觉”,我就会围绕这个关键词进行编曲。但“深渊”这种词,麻枝先生和我各自脑海里浮现的画面肯定是不同的。所以,我从来不一开始就追求80分、90分的完成度,而是先瞄准50分。虽然偶尔会撞上正解,但我基本已经放弃了一次OK的期待。先提交一次,再看看对不对,“原来这条路不对啊”,然后回去重来。就这样反复试错,最终完成整首曲子。
——也就是说,是凭着一些抽象的线索,一步步接近麻枝先生所要表达的核心吧。
MANYO:是的。基本上,我是否是编曲者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我的任务,是把麻枝先生想要传达的“麻枝之音”——也就是世人所想听到的“麻枝之音”——准确地呈现出来。在编曲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麻枝先生所看到的风景,或者他觉得动听的声音,到底是怎样的呢?”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是一种“与麻枝先生同化”的过程。
——您在编曲自己作曲的曲子时,和编曲他人作品时,心态上会有多大差异呢?
MANYO:完全不一样。即使使用的是同一套工具,性质也完全不同。在编别人的曲子时,我会尽量不去思考“我要怎么体现出自己的风格”之类的东西。其实在《ソララド》的时候我就误解了这个点,还会刻意想要展现自己的风格。但后来我才明白,风格其实是一种“即使你想隐藏,也会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东西”。所以,在编自己的曲时,我就会寻找自己觉得舒服的音色;在编麻枝先生的曲时,就努力去接近他脑中想象的声音。二者有这样的区别。
どんまる:虽然我还没试过完整地编别人一整首曲子,但我能从直觉上理解MANYO先生的这番话。
——如果在曲目上同时标注了“作曲”和“编曲”都是同一个人名,那是否可以理解为,这两个步骤是同时进行的?
MANYO:基本是这样。有时也会想,“先做出钢琴独奏也能成立的版本,再逐步加料”,这样的情况也有。
どんまる:我这边接触的曲子基本都是和游戏有关的,因此一定会有整体的游戏导演在主导。为了在进入细致制作之前先获得导演的认可,我通常会先做到一个初步的阶段……比如先加上吉他,然后暂时交出去。但游戏导演并不是音乐专家,有些东西你说得再细,他也未必能明白。解释越多,有时越会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如果连作曲家和编曲家之间都难以通过语言传达具体印象,那更不用说是非专业的游戏导演了。
どんまる:确实如此。而我觉得麻枝先生厉害的地方在于——即便是一次次地修改,他也从不气馁。他从一开始就有着清晰明确的目标,而且绝不会轻易妥协。无论是剧本、演出还是面对编曲者,他都能清楚表达自己的理想,即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和特性,他也始终坚持表达自己的目标,从不退让。
——对麻枝先生来说,编曲者是怎样的存在呢?对于主唱者,您曾说过“是能让自己的曲子焕然一新的人”,那么对于编曲者呢?
麻枝:我当然希望编曲者能够达到我心中设想的某种品质基准。但和主唱者一样,有时候通过编曲,曲子的水准也会整体被拔高。例如《成神之日》的OP曲《君という神話》就是个典型。当我第一次听到纯音乐版时,我都惊讶了:“原来这首曲子里还有这样的声音啊!”我现在还在用Roland的SC8850(编注:1994年发售的DTM音源模块)来制作demo。无论怎么加工这种音源,都不可能达到商业作品的质量。在作曲理论方面,我也只懂得初学者教材的程度,自知在技术上完全是个外行。只是,我开始为游戏写曲子的那个年代,恰巧还是“把MIDI交给专业编曲者,由他们完成商用作品”这样的流程尚且成立的“最后时机”。我觉得那是极其幸运的事。像《AIR》的《夏影》也好,那时就有人说“编曲是折户做的,厉害的是折户”。自己无法编曲这点,我从以前就有强烈的自卑感。也正因如此,我才会一直认为,自己的曲子能拥有商业价值,全都归功于编曲者的力量。
■ 关于编曲的流程
——如果可以的话,也想请教一下关于编曲的具体流程。首先,麻枝先生制作的Demo音源,会以什么样的形式交给您们呢?
どんまる:麻枝先生最开始会把他用《Recomposer》(编注:麻枝先生常用的音乐制作软件,后篇会有详细说明)输出的MIDI数据,以及使用SC-8850(编注:Roland出品的音源模块)播放的音源录成的mp3,一起发过来。
MANYO:没错。基本上是包含钢琴和贝斯的声音,并指定了节奏的状态。我们主要是使用MIDI数据,一边确认他想要的音色是什么样的,一边推进编曲。mp3主要用于确认节奏和节拍是否匹配。不过,这和其他作曲家的流程并没有太大区别。Demo一般来说都是这种程度,有的人甚至就只有钢琴和人声。就技术流程而言,麻枝先生并没有特别难处理或者独特的地方。如果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麻枝先生通常会额外附上一些参考曲,说“我喜欢这种风格的音色”。
——那么,在是Vocal曲的情况下,歌词通常是在什么阶段完成的呢?
麻枝:以前是在别人编曲的过程中,我会一边写歌词。像《Love Song》系列那样的概念专辑,写歌词是非常困难的。游戏的OP、ED、插入曲之类,剧本里多少会散落一些主题性、故事性、歌词关键词之类的提示,但原创专辑的话,一切都得自己构思。而且像《Love Song》这样的作品,每一首歌本身就必须构成一个独立的故事,这个要求非常高。我自己是很喜欢写曲子的,所以光写曲子可以一个接一个写下去。但写词能否跟得上节奏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在《Love Song》的时候,积压了五六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有段时间真的是看着这些曲子发呆:“我现在得给这些写歌词了啊……”那种绝望的感觉(笑)。不过,最近我会经常出现“我一定要把这个词放进这首歌里!”这种情况。等到事后才改歌词的话,会给编曲人带来麻烦,所以我尽量都会在写Demo之前先把歌词写出来。
——也就是说,《成神之日》的《君という神話》或ED曲《Goodbye Seven Seas》也是这种流程吗?
麻枝:是的。虽然没有正式制作Vocal谱交给大家,但文字层面的歌词当时已经完成了。
——MANYO先生在编曲时是没有读歌词的吗?
MANYO:就算读了也不能擅自改动嘛(笑)。不过在《成神之日》的时候,麻枝先生给了我们简单的剧情概要,所以我在编曲时有参考那个。考虑到要安排和声,也需要知道歌词会用到哪些词语,不过在编曲阶段,我们会准备多个旋律的备选版本,以应对不同的情况。基本上是在制作录音资料的时候,才会去读歌词。
どんまる:是的。MANYO先生会根据这些资料制作初步的内容,然后我再基于这些资料制作正式的乐谱。比如加了和声之后,会发现“这里多了一个字”或者“这里不够一个音”等情况,我们就会现场讨论着做调整。
MANYO:通过どんまる先生的“过滤”,我能收到编曲所需的最核心要素的整理包,得益于这一点,我可以很专注地工作,作业效率也很高。
——在编曲工作中,反而没有歌词信息会更容易集中精神吗?
MANYO:这要看具体情况。这次我们有剧情概要,而且在委托阶段麻枝先生也给出了“我想要这种声音风格”的明确愿景,所以已经是信息足够的状态。倒不是说有歌词会造成困扰,只是与其参考歌词,不如专注在麻枝先生委托时表达出的意图,更容易接近“正确答案”的感觉。
■关于录音
——接下来我们想请教一下关于录音的部分。首先是准备阶段的流程。之前提到,谱子是由どんまる先生负责制作的,接下来是把谱子交给歌手或乐手,然后进录音棚,是这样一个流程吗?
どんまる:是的。谱子是在编曲完成后,我会收到编曲好的伴奏音轨和MIDI数据,然后再以此为基础来制作的。有时会请MANYO先生来安排录音棚,但由于歌手是以VA(Visual Arts)的名义来委托的,所以联络的工作一般是由我来负责。
麻枝:而只有主旋律的谱子,是我用一个叫Finale的软件(注:可通过MIDI数据进行自动记谱的功能)来写的。我会先填入暂定的歌词,再把这份数据交给どんまる君,他会把它处理成PDF之类的格式。
どんまる:麻枝先生发来的谱子,经常会在不该出现升降记号的地方出现了这些记号,甚至翻页的位置也很奇怪(笑),所以我这边还得再整理一遍。
麻枝:我本来就不怎么写谱子嘛……所以都察觉不到软件导出的错误……
どんまる:另外也会把和声、合唱部分的旋律谱出来,并标注A段、B段、Intro等等。我自己在录制自己创作的歌曲时也会参考谱子,所以没有一份“像样的谱子”会让我很不舒服(笑)。而且VA还会以Key Sounds Label的名义举办演唱会,所以准备好乐谱也是必要的。随着经验的积累,我的技术也提高了,比如“在这个地方翻页就很漂亮”之类的,我自己也越来越享受这个过程了。
麻枝:顺带一提,就像《藤井きゅん的那些趣事》中讲过的那样,过去这些工作是藤井君负责的。
どんまる:真的假的……不懂乐谱的人居然在做这种事(笑)。
麻枝:嗯,反正我也不太写会用到升降记号的旋律嘛。
どんまる:怎么可能(笑)!不过的确,主旋律部分好像不太会出现……不过在像副歌前的“无和弦区段”(注:没有和弦伴奏、因此无法标记和弦名的部分)之类的地方偶尔会冒出来……这种地方你就放弃处理了吗?
麻枝:对。那时候我都教藤井君:“只要主旋律里的#和♭都消失了,那就是对的啦(笑)。”
——接下来请讲讲在录音现场的情况。以《Long Long Love Song》为例,在那之前请问一下,你是如何促成与熊木杏里小姐的合作的?
麻枝:她第一次参与我的作品,是在《Charlotte》里的「君の文字」。但其实在那之前,我就非常喜欢熊木小姐的歌声了。记得那时候社长让我为VA的20周年纪念写一首歌,但我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为依托去写,我就说:“有位叫熊木杏里的歌手非常棒,如果能请她来唱,那我什么歌都能写!”带着这样的心情写出来的,就是「幸せになる番」(2012年)这首歌。
どんまる:哇,我这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
麻枝:后来在为「君の文字」选定主唱时,得知熊木小姐曾演唱新海诚的《追逐繁星的孩子》的片尾曲「Hello Goodbye & Hello」,心想既然她不是“动画NG”,那或许真的有机会。于是就试着联系她了。
どんまる:确实如此。熊木小姐当时隶属于华纳音乐,而VA和华纳在制作动画《Little Busters!》时就建立了公司之间的联系。于是我们就通过窗口传话给她,而对方团队里有个年轻员工是《Angel Beats!》(2010年)的粉丝,就说:“这个提案一定要听听看!”然后事情就顺利推进了。后来在为动画《Rewrite》制作第二季片头曲「End of the World」之后,《Long Long Love Song》反过来是熊木小姐那边主动提出的合作请求。
——《Long Long Love Song》这张专辑里,您被列为导演,请问您具体是如何参与这张专辑制作的?
どんまる: 所谓“导演”的职责其实因项目而异,不过在这张专辑里,基本是担任“制作进度管理”的角色。曲子本身的判断基本由麻枝先生负责,我的定位是“被问到意见时可以提供建议”。所以和我目前的主要工作内容没有太大区别。
MANYO:不过,说到制作进度上的技术性部分,也正是在这张专辑里确立了方法吧?
どんまる:是的,确实建立了一套“按照这个节奏推进就能顺利完成”的惯例流程。
麻枝:我在录《End of the World》的时候正好住院,连这首歌是在住院前写的都完全没印象了。手术后どんまる君告诉我“这首歌已经在网上发布了”,我去听了一下,居然觉得“我竟然写出过这么棒的曲子”,感动到眼泪都要出来了。而且想到我在濒死边缘接受大手术的那段时间里,MANYO先生和どんまる君还能把作品打磨得这么好,也让我非常感慨。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歌是どんまる君以“如果是麻枝的话,大概会这么做”的方式来导演完成的。
MANYO: 对,当时是没等麻枝先生的反馈就推进了。
どんまる: 后来听到麻枝先生在病床上听完后的感想,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没有他的参与就把作品推进得太远,最后又不符合他的预期,那就太对不起他了。现在想来结果还算接近他想要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听说那之后的专辑制作,在麻枝先生不便外出的情况下,也基本是远程完成的?
MANYO: 是啊,一开始我们的方法特别笨,像是“录一个副歌就压成mp3发给麻枝先生”,这样效率特别低。在等他反馈回来前录音就得暂停,收到反馈后再根据意见录整曲,结果每次工作都拖到半夜12点以后。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于是我们引入了封闭型的实时音频传输系统。这样我们这边一边录音,麻枝先生那边几乎能实时听到,他也能通过Skype直接给反馈,效率一下子提升了很多。
どんまる:现在想想,我们在新冠疫情爆发前,就已经抢先建立起了远程录音的环境了。
——麻枝先生,除了住院期间,平时会亲自到场参与录音吗?
麻枝:我不太喜欢长途移动,在大阪的时候特别不想出差去东京。比如像《Boys be Smile》那样的录音,我就完全没到场,只是在成品完成后进行确认。
不过搬来东京之后,我就基本会亲自参加自己写的歌的录音。在熊木小姐那张专辑里,最后的两三首歌我是有去现场的。
——在指导主唱的过程中,您一般会用什么样的表达方式?
麻枝: 最近大多是请やなぎなぎ来唱,我感觉自己用的词汇越来越少了,比如“再哭喊一点”(もっと泣き叫ぶように)“更悲伤一些”(もっと切なく)之类(笑)。我从高中才开始接触音乐,算是入门比较晚的类型,所以节奏感和音准这些,只能凭感觉去理解。有时候我觉得“刚才那一段挺不错的”,别人却指出“节奏有点飘”“音准有些偏”,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这种时候就靠どんまる君在一旁协助我。
MANYO:至于やなぎなぎ小姐,她一开始就能唱得接近完美,所以我们几乎不用特别指导。她之前唱了很多动画歌曲,所以已经很擅长跟着点击节拍器唱歌了,这点非常关键。
麻枝:相对来说,熊木小姐的录音就真的非常辛苦。在《Long Long Love Song》的制作日记里我也写过,她从来没唱过节奏这么快的歌。
MANYO:熊木小姐是那种“自弹自唱型”的创作歌手吧。她习惯于实际演奏,然后在那基础上进行歌唱。所以我们这边传达的音高、节奏点,她理解的方式非常独特。
どんまる: 这其实是作为主唱的一种“作家性”。
MANYO: 是啊,给人的感觉是:她虽然隶属于唱片公司,但一直坚持用自己的方式演绎自己的作品。而对于初次尝试对着节拍器演唱的人来说,那绝对是一种痛苦。就好比习惯了在稿纸上写字的人,突然被要求改成用电脑打字,谁都会感到不适应。熊木小姐心里一定也经历了不少挣扎,不过最终的成品真的非常棒。
——麻枝先生在面对乐器演奏者时,会怎样传达自己希望的表现方式?
麻枝: 其实,我从来没亲自去参加过任何一次乐器录音。
MANYO: 这也跟麻枝先生的创作方式有关,他的曲子本身就非常“分明”,可以说就是“伴奏(编曲)+人声”两个独立部分。在编曲之前,伴奏这部分就已经作为一个完整的整体存在了。所以我们很少讨论“要不要用实乐器”这种事。最多也就是提一句,“这里如果用打击乐的话,听起来就太简陋了”。顺便说一句,我觉得熊木小姐平时是采用“同录”(歌和伴奏同时录)的方式。因为她的唱法,本身就建立在对乐器的理解之上。像麻枝先生那种“只录人声”的方式,对她来说应该是很特殊的体验。
麻枝:对我来说,就算听到生演奏,我也说不出哪里好哪里不好,我的耳朵分辨不出那种细节……
MANYO: 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比如说小提琴到底是生录还是MIDI制作的,只要能打动人就行。虽然演奏者和唱片公司会在意这点,但站在创作者角度,有时用实乐器也只是为了“撑场面”。我自己确实喜欢生演奏,但并不觉得“用了实乐器就一定更感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会被MIDI音源、内置音源,甚至8bit游戏音乐打动呢?
——我想,越是长期以来支持麻枝先生、Key的老粉丝,读到这段话越能感同身受吧。
MANYO:麻枝先生的音乐,始终是聚焦在“让听到的人感动”这一点上的。所以我觉得,对于那些和这个目标无关的细枝末节,太在意也没什么意义。最终,还是希望大家听到混音完成后的整体声音,去判断就好。
どんまる:不过,个人来说,我还是有一种担忧。像MANYO先生这样可以说是游戏音乐界的中坚人物,如果也不再做真人演奏录音了,那恐怕整个业界就没人去做了。
当然啦,最后只要能打动人心,不管是不是生演奏,都是好的。只是,如果像我这样作为中间人的人,也开始轻易地说出“为了控制预算,这次就不做生演奏了吧”这种话,那文化本身就会逐渐断绝。
MANYO:我能理解你的想法。确实,有些东西是不能单靠“用打击乐(电子制作)也能凑合”这种态度去解决的。
どんまる:可能也跟我自己本身会弹乐器,而且喜欢根源音乐(roots music)有关吧。
MANYO:这真的很难平衡啊。那些从唱片公司背景进入行业的人,大多数是连对这些事情提出质疑都是一种“罪”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但我们是从游戏行业出身的,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是打击乐起步的,起跑线就完全不一样。
当时在讨论熊木小姐那张专辑的预算时,我也曾提醒过:“VA这边考虑的预算,和作为唱片公司艺人的熊木小姐那边设想的预算,可能完全不一样,所以最好事先沟通协调一下。”
どんまる:是的,我记得那时你确实这么说过。
MANYO:而且麻枝先生一直是那种“只要作品能变得更好,花不花钱都无所谓”的中立立场。然后,作为代表董事的马场社长呢,大概是更倾向于想要压缩预算的。相反,我和どんまる先生则站在另一头——所以,我想正是因为这样,整个团队才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良好的平衡。
——通过今天的访谈,大家对于你们对待歌手和演奏家的那份真挚态度,应该都有了很深的感触。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参与了《成神之日》音乐制作的音乐家们,在动画开播的时候,纷纷在推特上同步发推表达心情,然后官方账号也进行了转发。这种景象真的很少见。
MANYO:那个是事先由どんまる先生联系安排好的,让音乐家们也能自己发消息宣传。我希望每一位参与者都能以自己参与了这部作品为傲,因为他们的努力,确实已经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血肉。
どんまる:实际上,在一些企划中,演奏家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哪部作品就录完了,这样的情况很常见。但我觉得那样太可惜了。
MANYO:关于《成神之日》,我们在录制前就非常细致地向演奏家们说明了作品的大致内容,比如“这是麻枝准先生的某某作品”,希望能够让他们在演奏时也投入更多的情感。
◎后记
在前篇中,我们回顾了麻枝先生和MANYO先生通过互联网结缘的经过,以及包括どんまる先生在内的制作体制是如何一步步形成的过程。
对于我们这些以一句“麻枝准的曲子”来简单形容的人来说,或许读到这些幕后制作细节,会再次感到震惊——原来这些作品,是通过如此多人的手、经过如此复杂的工序,才传递到我们耳边的。
当然,所有的一切始于麻枝所创作的原曲。但为了让这块“原石”的魅力既不被损伤,反而得以放大地传达给我们,参与各个环节的专业技术和高效沟通,都是不可或缺的。
怀抱着这样的思考去聆听“麻枝准的音乐”,绝不是在贬低麻枝准本人的才能,而是在更加深刻地欣赏和理解他的音乐。
接下来的后篇,将以《成神之日》的音乐制作为题材,深入探究麻枝曲的核心——“麻枝风格”的真正面貌。篇幅与前篇相当,请大家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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